“天天送?”沈问。
“哪有天天。”村长搓搓手,“我们这穷地方,送啥嘛。”
“上个月城里有个老板,捐我们几箱书和衣服,那车就来过几趟。”
“老板叫什么?”
“……”村长又卡壳了,支支吾吾,“叫……韩什么来着。”
屋里一阵短暂的静。
“韩什么?”姜临笑,笑里没什么温度,“韩东?”
村长被点破,一下子垮了脸:“这个名字,你们都晓得?”
“他可是大好人。”村长赶紧补一句,“给我们村捐钱、修路,还送药,送衣服。”
“那药呢?”温止再次问。
“都在卫生室。”村长说。
“走吧。”沈听澜起身,“去看看这位‘大好人’捐的药。”
·
村卫生室在村子中间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地上,一间平房,墙皮被岁月和潮气刷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石岭村卫生室”。
门虚掩着。
屋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潮味的味道,架子上摆着几排药瓶和纸盒,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发黄的病例登记本。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里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脚上却拖着一双布鞋,脸有点黑,眼睛却挺精神。
“乡里卫生院的?”沈问。
“我是乡镇卫生院派来的。”男人擦手,“姓魏,大家叫我魏大夫。”
“城里来的?”他看了看他们胸前的证件,“缉毒?”
“顺便看看你们这边的药。”温止走过去,目光在药架上扫了一圈。
“我们最近在做‘禁毒进乡村’,顺便普及一点‘安全用药’。”她说。
“你这边居民主要看什么病?”
“老年人嘛,高血压、风湿。”魏大夫说,“娃儿们有时感冒发烧。”
“还有些打工回来的人,腰疼背痛。”
“用药量最大的?”温止问。
“止痛药、退烧药这些。”魏大夫随口,“我们这儿没什么大病。”
“你半年内的进药清单呢?”姜临问。
“在抽屉里。”魏大夫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个……是不是要乡里同意?”
“我们只是看看。”裴征笑,“又不拿走。”
魏大夫勉强笑了笑,弯腰去拉抽屉。
温止趁他低头的一瞬,视线迅速划过药架的几排药瓶。
普通的退烧片、止痛片、消炎药……
在一角,她看到一排标着某知名制药企业LOGO的小瓶子,标签上写着“新型镇静注射液”,下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仅供临床试验,不得外售”。
瓶身批号是一串熟悉的代码。
——远洲医药旗下生产线的格式。
指尖一紧。
“你们这儿,”她不动声色,“也在做‘临床试验’?”
“啊?”魏大夫抬头,一愣,“这个是……县里配的。”
“说是给睡不着的老人用的。”
“效果好不好?”温止问。
“挺好。”魏大夫干笑,“打一针就睡得香。”
他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温止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
——十年前,边城另一个小诊所里,曾经也有人这样笑着对她说。
“打一针就好。”
“你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别怕。”
“这是新药。”
那之后,她就开始对针头有阴影。
“这药最近用得多吗?”沈听澜问。
“偶尔用嘛。”魏大夫避开她的视线,“我们这儿人少。”
“有记录吗?”沈问。
“有,在病例本上。”
她伸手拿起那本登记本,翻了翻。
扉页写着“石岭村卫生室门诊登记”,下面是一行行稀稀拉拉的名字和简陋诊断——“发烧”“头疼”“扭伤”。
只有一页的边角,被翻得比其他地方卷起得更厉害。
那一页上,“镇静注射”三个字,出现得特别频繁。
“这些人什么时候打的针?”沈问。
“都是……打工回来,说睡不着。”魏大夫擦了擦额头,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就给他们打一针。”
“都是年轻人?”裴征问。
“差不多吧。”魏大夫含糊。
“我能看一眼药瓶吗?”温止忽然开口。
“不行吧。”魏大夫下意识挡了一下。
动作太快,也太硬。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沈听澜目光一冷:“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魏大夫勉强挤出笑,“这药比较贵,我怕你们不小心打碎了。”
“我们打碎了你可以上报补。”姜临淡淡,“县里肯定给你换新的。”
“你要是真觉得珍贵,”她盯着那排小瓶子,“那多的那几个,是给谁打的?”
“你们现在房里,说不清也得说清。”
魏大夫喉结滚了一下,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结。
“这个地方,”温止忽然转移话题,“以前是学校?”
魏大夫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子另一头的墙上,墙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几笔褪色的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是啊。”他下意识接了一句,“以前这栋房子就是学校。”
“后来没娃上学了,就改成卫生室。”
“那你们卫生室的药,是谁给你们配的?”温止继续追,“县里哪位主任?”
“这个我记不得名字。”魏大夫说,“反正是上面发下来的。”
“你说的上面,是哪一层?”沈听澜忽然插进来。
“县卫健局?市卫生院?还是某某慈善基金会?”
“你别乱说。”魏大夫急了,“我们这儿都是正规渠道。”
“哦?”温止淡淡,“正规渠道的试验药,不打在大医院,不打在康复中心,专挑这种没有监管的小卫生室?”
“这药瓶上的批号,”她敲了敲那几行小字,“我是第一次在山里见。”
“上一次见,是在一间地下诊所。”
“那地方,”她垂下眼,“死人了。”
空气又一次凝住。
“姜队。”沈轻声。
“嗯。”姜临看了看表,“白天问不出太多。”
“先这样。”
她收回视线,对魏大夫说:“今天先不查你账。”
“但你最近一个月的进出药记录,要备一份给我们。”
“还有——”她顿了一下,“今天晚上,不要给任何人打针。”
“为什么?”魏大夫下意识反问。
“因为我们晚上可能会回来。”姜临说。
“到时候,要是发现你给谁打了不该打的东西——”她笑了笑,“我不保证明天你还能穿着白大褂。”
·
出了卫生室,村里的雾更重了一点。
几个老人远远站在巷口,缩着肩膀看这一行人,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几个小孩扒在墙角,眼睛黑亮,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塑料玩具。
“你们村以前有人吸毒?”裴征试探着问村长。
“没有。”村长摇头摇得很快,“我们这儿穷,买不起那个。”
“可你们连液晶电视都买得起。”苏白憋不住,小声吐槽。
村长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去忙。”他搓着手,“家里还有猪要喂。”
“忙吧。”姜临点点头。
村长松了一口气,笑着转身往屋里走。
几个孩子在他腿边绕来绕去,有个小男孩手里晃着一辆塑料小警车,嘴里“呜——呜——”地学警笛声。
“叔叔你们是警察吗?”他仰着头问。
“是啊。”苏白蹲下,笑着揉揉他脑袋,“你知道警察是干嘛的?”
“抓坏人。”小男孩朗声,“还有发糖。”
“谁告诉你警察发糖?”裴征乐。
“村长叔叔。”小男孩理直气壮,“他说以后城里会来好多好人,给我们发糖、发衣服。”
“那叔叔发不发?”
“……”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发知识。”姜临冷冷来了一句,“告诉你们什么不能吃。”
“走吧。”沈听澜起身。
他们往村口回去时,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又晃了一眼——从另一条小路里退出来,车头朝外,像随时准备上路。
“车牌号记下了。”老张低声,“这车昨晚也在河边出现过。”
“你确定?”沈问。
“我认车屁股。”老张说,“左后侧那块补漆,补得太难看。”
“那就好。”沈淡淡,“我们晚上来认人。”
“白天的石岭村,很热情。”
“晚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片密林,“看看它还热不热情。”
山里的风吹过樟树,树叶沙沙作响。
石岭村安安静静地躺在雾里,看上去跟任何一个普通贫困山村没什么两样。
只有站在村口回头的人,才会注意到——
新楼的窗玻璃反着一点冷光,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