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沈听澜简单说了一句,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到老张身上。
“感觉?”她问。
“被耍了。”老张啐了一口,“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今晚要来。”
“不一定。”裴征说,“也可能只是巧合——”
“你信?”姜临冷笑。
“昨晚我们一堆人趴在堤坝边上数他船钉,他今晚就换航道、不开岸。”
“我们这边风声,跑得比水还快。”
“这话怎么说?”沈问。
“前两年也这样。”老张点了一根烟,手在火柴盒上抖了两下才点着,“只要我们这边一开会,晚上河上的人就换地儿。”
“我们盯小湾子,他跑去老叶滩。”
“我们守老叶滩,他就直接不上来,在对岸把货丢给人。”
“你们这边谁知道今晚的行动计划?”沈问。
“你。”姜临说,“我。”
“还有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
“水警那边,只有两个人知道大概时间,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本地调警名册,今晚所有参与行动人员的值班、通话记录,明天一早调出来。”
“你怀疑我们这边有人通风?”那名跟着姜临多年的中队民警忍不住问,语气里隐隐有点不服。
“我怀疑——”沈看向他,“我们这边有人嘴不严。”
“谁?”那人挺起脖子。
“一会儿就知道。”温止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棵树影后走近,夜色里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手里捏着她那只小小的便携终端。
“我在市局机房借了个只读权限。”她抬眼,“边城局总机刚才有一通通话记录——”
“时间是我们出发前二十五分钟。”
“从局里一个值班室座机,打到一个没登记过名字、挂着本地号码的手机。”
“通话时长——四十秒。”
“说了什么?”姜临皱眉。
“我没有那功能。”温止淡淡,“我不是神。”
“但可以看拨号间隔。”她把小屏幕转向沈和姜,“这个号码,过去半年里,一共接过二十几通类似电话。”
“全部来自边城局内部座机。”
“时间点,都集中在你们‘大行动’之前一小时内。”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值班室归谁管?”沈问。
“刑警队那边的中队轮流。”姜临说,“今晚……”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名跟她一起蹲了整晚的中队民警:“周强今儿负责值班?”
“对。”那民警愣了一下,“他原本说晚上要过来帮忙,我让他守着电话别动。”
“回去。”姜临咬牙,“现在,立刻。”
·
边城局的值班室在一楼靠近后门的位置。
到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窝在椅子上打瞌睡,身上披着一件旧制服外套,桌上散着几张值班记录表,座机放在手肘边。
“周强。”姜临一脚把门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周强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睡意没散,一脸懵:“姜队?”
“你刚刚给谁打电话了?”姜临冷声。
“啊?”周强下意识把手往桌上一按,“我——没打啊。”
“你再说一遍?”姜临一步步走过去,眼神像刀一样剐着他,“机房那边通话记录写着,你在二十分钟前,用这台座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打给谁?”
“……一个朋友。”周强吞了吞口水,“他问我今晚加不加班,我就随口说……”
“说了什么?”沈听澜接上。
周强看了她一眼,明显有点发怵:“就说——我们这边要行动,让他晚上别往河那边跑。”
“怕他撞上事儿。”
“你朋友干吗的?”裴征问。
“……开船的。”周强声音越来越小,“平时帮人拉点货。”
“拉啥货?”姜临压上去,“砂石?鱼?还是昨天那条无灯船?”
“不是……”周强连忙摆手,“他就——”
他话没说完,温止已经在他旁边站定,指尖点在那份实时调来的话单上,冷冷道:“这个号码,过去半年有二十几次通话。”
“通话后半小时内,河道监控都有可疑船只活动。”
“你说他只是‘朋友’,我姑且信一半。”
“你说你只是‘怕朋友撞上事儿’,那你这半年的每一次‘好心提醒’,是不是都刚好卡在我们行动前?”
周强脸色一下子煞白:“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姜临冷笑,“你只知道每次案子黄了。”
“你以为你是在救你朋友。”
“其实你在放水。”
“我没有……”周强声音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没想那么多’,”沈听澜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对我们来说叫什么?”
“——泄密。”
“对河上的人来说叫什么?”她一步一步逼近,“叫救命恩人。”
“对那些被毒害的人来说呢?”她目光直直盯着他,“叫帮凶。”
周强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在椅子上,嘴唇发白。
“我、我真没……”他嗫嚅,“我就是看在老乡一场,想——”
“你老乡叫什么?”沈问。
“……不知道。”周强喉咙发紧,“我们就叫他‘老三’。”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能替他出这种力?”裴征忍不住冷笑,“你这人心也太大了。”
“这事儿先记下。”姜临咬牙,“周强,从今天起停职,等纪检组来谈。”
“姜队——”周强脸色惨白,“我真没……”
“有没有,纪检会帮你回忆。”姜临冷冷,“你回去准备材料。”
周强被两个同事押走,脚步虚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值班室门重重关上。
沉默了几秒,姜临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妈的。”她低声骂。
“内鬼?”裴征说,“还不算真内鬼。”
“但这种人,比真内鬼更坑人。”姜临喘着粗气,“他连自己在干嘛都不知道。”
“这种更难防。”温止轻声。
“你可以防一个拿钱卖消息的人。”
“很难防一个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傻子。”
“这只是第一只。”沈听澜说。
“从现在起,所有行动方案,不再通过普通值班系统传达。”
“只在专案组小圈子内口头布置。”
“值班室的电话。”她看着桌上的座机,“从今晚开始,所有外线全部记录备份。”
“我来设系统。”温止说。
她走过去,伸手拔掉了座机后面的线,又重新插上,指尖灵巧地操作了几下路由器和交换机。
“从这一刻起,所有从这间屋子打出去的电话记录,”她淡淡,“我都有一份。”
“你们要是再想‘随口提醒朋友’,可以试试。”
·
夜已经深透。
回到中队楼的时候,楼道里只剩值班灯亮着,光打在墙上,把那几张褪色的通缉令照得发灰。
老张靠在楼梯拐角抽烟,见几人上来,掐灭烟头。
“怎么样?”他问,“抓到鬼了?”
“抓到个半吊子。”姜临烦躁地挥挥手,“什么都不明白,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老张“哦”了一声,没多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姜队。”
“嗯?”
“这事儿,不是今年才有。”他低声说。
“前两年也有人这么‘打电话提醒朋友’。”
“你敢肯定?”姜临眯起眼。
“我不敢肯定人是同一个。”老张说,“但河上的人,敢肯定消息来的是同一个地方。”
“那时候你们刚准备端一个仓库。”
“结果我们这些跑船的头一天晚上就被人提醒——‘最近风紧’。”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你们要来。”他苦笑,“以为是谁要在河上打架。”
“后来仓库没查到东西。”
“你那时候问过我我也不敢说,现在——”他摊手,“我已经在你这条船上了。”
“说不说也没区别。”
“区别大了。”姜临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闷火,转头对沈听澜:“你们省城的专案组——”
“欢迎加入我们这破摊子。”
“从今天起,”她咬字,“风往哪边吹,我们得一起拧着。”
沈听澜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张老旧的合影。
照片里,她父亲站在最中间,旁边坐着十年前的边城局领导,后排站着一排年轻的警员。
笑容被岁月压得有点淡,却还看得出意气风发。
“风总会吹。”她低声说。
“但是——”
“这一次,”她目光沉下来,“不该再只吹走证物和线人。”
“也该吹掉,”她一字一顿,“那些躲在后面打电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