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吃水。”老张探出一点头,小声道,“别光看人。”
温止的望远镜对准那艘船,视线掠过船帮。
“水线确实压得低。”她说,“同样大小的船,刚才那条打鱼船露出来一圈,这条只露半圈。”
“船身刷新的漆,颜色偏暗绿,刚刷不久。”
“说明最近换过外壳。”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望远镜,“或者,是别人的船。”
“嗯。”姜临低声,“老张。”
“在。”
“这条船,你以前见过?”
老张盯着看了几秒,皱起眉头:“不常见。”
“舵手坐姿有点别扭,像是第一次走这段水。”
“我们这边老跑夜河的人,坐久了,屁股都是长在船板上的,他那个晃的角度,一看就是没适应。”
“你这观察力,比我们法医都细。”裴征忍不住感叹。
“命都在这条河上吊着。”老张说,“不长点眼睛,早死了。”
那条无灯船慢慢靠近小凹湾。
小凹湾的位置正好是河道一个自然的内弯,水流在这里稍微慢一点,岸边有一片乱石,白天有人在那儿钓鱼,晚上则是天然的藏身处。
“前方三十米,有个浅滩。”老张压低声音,“正常走这段水的人,都会离一点,怕搁浅。”
“这条走得太贴岸了。”
无灯船果然几乎擦着岸边石头过去,靠在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大石旁边停住。
几秒后,岸上黑影一闪,有人从灌木丛后探出头,快速上前,和船上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听不见内容,只看得出动作很熟。
“这就是你说的‘接驳点’?”沈轻声问。
“只是其中一个。”老张说,“平时他们会换地方。”
“今晚来这儿,”他咂嘴,“说明这条船的主人,跟这一带的‘老板’关系还成。”
“能看出来货有没有搬?”裴征问。
“看不到。”老张说,“他们动作太快。”
果然,那几个黑影只在船帮上晃了不到一分钟,随后有人扛着一个什么东西跳上岸,船头一转,又往下游方向慢慢滑走。
“有没有可能是普通货?”苏白忍不住问。
“普通货不值这个排场。”姜临说,“普通货白天大摇大摆进港就行。”
“这地方晚上没几个人来,他们这么绕,成本太高。”
无灯船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
岸上那几个影子把东西搬进草丛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那片草丛后面是什么?”沈问。
“以前是个老砖厂。”老张说,“后来倒了,厂房拆了一半,地一直没人要。”
“我们怀疑他们在那儿搭了个临时库。”
“查过吗?”裴征问。
“去年查过一回,什么都没发现。”姜临说,“因为我们去之前,肯定有人给他们透风。”
“你觉得内鬼在你们这边?”沈看她。
“也许在市局。”姜临说,“也许在别的哪儿。”
“反正不在我中队。”她语气很硬。
“这话谁都爱听。”裴征笑。
姜临懒得跟他斗嘴,压低声音:“今晚先不动。”
“为什么?”苏白有点急。
“你现在杀过去。”姜临说,“最多抓几个扛箱子的。”
“明天他们就换地方。”
“你想翻这条河,就不能每看到一条鱼就下竿。”她顿了顿,“得等鱼群全过来。”
夜色更深了一点,河面上的风带来丝丝凉意。
“今晚先记人、记船、记点。”沈听澜说,“回去把时间和资金流对一对。”
“看是不是跟你们之前的那几笔,能对应上。”
“我回去调监控。”温止说,“这段河上游和下游应该都有监控探头。”
“你们当地的监控系统虽然老,但老司机总会忘记那几只眼。”
“你能拉到这些画面?”裴征问。
“技术组拉不拉得到是一回事。”温止说,“我自己另一回事。”
她垂下眼,指尖不经意地在裤缝上轻敲:“你们只负责批授权,我负责想办法。”
“你这话要是让机房那帮人听见,得跟你急。”裴征笑。
“他们只会跟你急。”温止说,“不会跟我急。”
“我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
“你放心,你的身份证会有的。”沈淡淡。
“先抓几条鱼回来。”
·
夜里十一点多,几人一边盯着河道,一边轮流低声说话。
又有几条船从远处来来往往,更多的是普通的运货船和打鱼船。
无灯那条再没出现,岸上的黑影也没有再动静。
“今晚就这些了。”姜临看了看表,“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动两次。”
“回吧。”沈说。
几个人慢慢从堤内侧退下去,小心不在石块上发出太大声响。
回望河面,那条暗沉的水线依旧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看不出刚才有过什么“异常”。
“这水看着挺平。”苏白忍不住说。
“平水下面都是暗沟。”老张叹了口气,“沉过几条船、几个人,就不平了。”
“你下次白天再来,看这河你就只会觉得风景好。”
“可一到晚上——”他顿了顿,“知道的人,都不爱靠近。”
“你呢?”裴征问,“你还来帮我们看。”
“我欠姜队的。”老张笑笑,“姜队欠沈队的,你们沈队欠她爸的,你们爸——”
“你这逻辑。”裴征扶额,“绕死我了。”
“简单点说——”姜临关上车门,打着火,“这条河欠的帐太多。”
“总得有人,去翻一翻。”
车灯亮起,照亮一段狭窄的土路。
河水在身后慢慢远去,只有那股夜里的潮湿气息,像是还黏在衣服上,带回了城。
没人说话。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
她脑子里闪过十年前那张黑白的照片——河岸、倒在担架上的人影、父亲身上沾着的泥水。
当年卷宗最后一页上,写着:“因案情重大,专案组成员沿河追缉。”
后面没有写完。
这次,她在心里给那句子加了一段——
“——再次沿河追缉,目标未明,暗河未清。”
“继续。”她在心里说。
“这条水,得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