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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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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座谈会的会议室,比林暖想象中小。

不是那种电视里看到的、有弧形长桌和无数话筒的礼堂,而是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长方桌,二十几张椅子,投影幕布,角落放着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窗外的风景——能远远望见人民大会堂的穹顶。

林暖和江寒提前二十分钟到场,选了靠中间但不是正中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梁教授到了,对他们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昨晚餐厅里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也来了,他拎着鼓鼓的公文包,一进来就占了个离投影仪最近的位置。

九点整,会议室坐了约莫十八九个人。主持人是个面容和善、头发花白的老者,介绍自己是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的李主任。开场白很简短:“今天主要是听听各位专家的意见,大家畅所欲言,我们记录。不用有压力,我们是在共同探索。”

话虽这么说,但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法学教授,从法律体系衔接讲起,术语频出。接着是畜牧业协会的代表,就是那个微胖男人,姓金。他说话时总爱用“我们行业”“实际情况”开头,语气诚恳,但每句话都在划边界:“动物福利当然要讲,但不能脱离发展阶段…要尊重几千年来的养殖传统…不能一味照搬西方标准。”

林暖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下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江寒则一直盯着投影幕布,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轮到梁教授发言。她站起来,没看稿子,声音清晰平和:“刚才金代表提到传统。我想问,传统里有没有‘仁爱’二字?孟子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们的传统里,恰恰有对生命最基本的怜悯。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颠覆传统,而是让传统中好的部分,在当代有个落脚点。”

金代表脸上笑容不变,但没接话。

几个发言过后,李主任看向林暖和江寒:“听说你们是带着一线实践经验来的?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江寒看了林暖一眼,林暖微微点头。江寒起身,走到投影仪旁,插入U盘。幕布上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的PPT首页——简洁的标题,右下角是“曙光团队”的水印。

“各位老师,我们来自地方实践团队。”江寒的开场白很稳,“过去一年半,我们参与了本省反虐待动物条例从起草到实施的全过程,处理了二十三类共四十余起具体案件。今天不汇报数据,只想分享三个故事,以及故事背后的思考。”

他切换幻灯片。第一张是“守护案”里那只退役警犬的照片——不是血腥画面,是它被救出后,在救助站阳光下眯着眼睛的样子。

“第一个故事,关于忠诚。”江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只警犬叫‘守护’,服役八年,参与过十七次搜救。退役后成为导盲犬。我们找到它时,伤痕累累,却还惦记着自己的盲人主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第二个故事,关于沉默。”幻灯片切换,是蛋鸡养殖案里,那些拥挤在笼子里的母鸡的俯拍图,没有特写痛苦,只有一片密集的、毛色黯淡的躯体。“这是现代化养殖场里的一幕。它们的一生,活动范围不到一张A4纸大。下蛋,直到衰竭。我们问老板,这样它们不痛苦吗?老板说:它们只是鸡,懂什么痛苦?”

江寒停顿了一下:“但我们有科学证据表明,它们会痛,会恐惧,会有强烈的应激反应。只是它们不会说话。”

金代表轻轻咳了一声,但没打断。

“第三个故事,”江寒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不是照片,是一张简笔画,画着一个笼子的轮廓,里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关于‘正在发生’。”

他看向全场:“就在昨天,我们出发来北京前,收到匿名举报。临山县一个废弃砖厂里,有流动马戏团正在进行可能涉及虐待的‘夜场表演’。我们有一张模糊的红外热成像图显示,有大型生命体征异常。但我们没有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了细微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

“为什么不去?”提问的是另一位学者,语气里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指责,“如果真有虐待,不是应该立即制止吗?”

“因为我们去不了。”这次回答的是林暖。她站了起来,没有走到前面,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第一,我们没有执法权。第二,对方选择在我们团队核心成员离巢、奔赴国家会议的时间点‘邀请’我们,大概率是陷阱。第三,也是最现实的一点——我们赶过去需要时间,等我们到了,表演可能早已结束,动物可能已被转移,所有证据荡然无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通知当地有关部门,并持续关注。”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这就是我们一线工作者经常面临的困境:你知道它正在发生,你手里甚至有线索,但你无力立即阻止。因为缺乏明确、有力、可执行的法律授权和协同机制。”林暖顿了顿,看向李主任,“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因为我们希望,通过今天这样的讨论,未来某一天,当某个地方再有类似举报时,接到电话的部门能立刻有法可依、有权介入;那些施虐者知道,他们的行为有明确的法律代价;而那些动物……能因为一部法律的存在,多一分被及时救助的可能。”

说完,她坐下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思考的寂静。

金代表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但问题依旧尖锐:“林女士说得很好。但现实是,中国幅员辽阔,各地发展水平不一。一部全国性的法律,标准定高了,落后地区做不到;标准定低了,又失去意义。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江寒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省条例尝试了‘分级管理’和‘过渡期’设计。对不同类型的动物、不同规模的场所、不同性质的行为,设定差异化的标准和时间表。法律不是一刀切的命令,而是一个推动进步的框架和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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