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林暖挪了挪位置。
女性坐下,自我介绍叫梁文君,是某大学的动物伦理学教授。她吃饭的姿势很优雅,小口小口地,但速度不慢。
“我看了你们省的条例。”梁教授开门见山,“特别是关于‘不必要的痛苦’那个定义,很有想法。怎么想到的?”
林暖看了一眼江寒。江寒接过话头:“是从实际案例中总结的。我们发现很多虐待行为,施虐者会辩解说是‘必要的’——比如为了训练、为了管理、为了传统。所以我们认为,法律要界定的不是所有痛苦,而是那些‘不必要’的痛苦。”
“有案例支撑吗?”梁教授问。
“有。”林暖说,“比如工作犬退役后被非法屠宰,比如养殖场过度拥挤导致动物互相啃咬,比如…流动马戏团用饥饿和殴打来训练动物。”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但梁教授听清了。
“你们遇到过?”梁教授放下筷子。
“正在发生。”林暖说,“就在我们来的路上,老家那边有个马戏团,可能有动物在受苦。但我们不能回去,因为今天要坐在这里,讨论怎么立法去救它们。”
直白。梁教授沉默了。她看着林暖,看了很久。
“我研究动物伦理二十年。”最后她说,“见过太多人,说得漂亮,做得很少。你们不一样。”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会上,可能会有人刁难你们。如果需要帮忙,找我。”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职称和邮箱。林暖双手接过:“谢谢梁教授。”
“叫梁老师就行。”梁教授笑了笑,端起餐盘起身,“对了,明天发言的时候,不用怕。事实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走了。林暖看着那张名片,纸质很厚,边缘切得整齐。
“是个实在人。”江寒说。
“嗯。”林暖把名片小心收好。
晚餐后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江寒检查了一遍房间——这是他的习惯。固定电话、插座、烟雾报警器…一处一处看过去。
“干净。”最后他说。
林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后台发来了新的资料:临山马戏团的工商注册信息、车辆牌照信息、以及陈宇轩最新拍到的红外图像。
那个微弱的热源,还在。
它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强。就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林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像是黑白的,热源显示成一片惨白中的灰色暗斑。没有形状,没有表情,只是一个温度信号。
但她仿佛能听见它的呼吸。缓慢的、艰难的、每一次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的呼吸。
“如果它死了…”她轻声说。
林暖闭上眼。当她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打开发言稿文档。原本的版本很稳妥,有数据,有案例,有建议。但不够锋利。
她开始修改。把梁教授说的“事实就是最好的武器”写在最前面。然后把临山马戏团的情况加了进去——不是作为确凿证据,而是作为“正在发生的、尚未被有效制止的疑似虐待案例”。
她写得很克制,只陈述已知事实:地点、时间、红外图像显示的生命体征异常。不提威胁,不提挑衅,不提团队的挣扎。
写完后,她把文档发给江寒看。
江寒读得很仔细。读完,他抬头:“你确定要这样?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们在借题发挥。”
“那就让他们觉得。”林暖说,“如果连一个正在发生的疑似案例都不能提,那立法还有什么意义?立法不是为了解决已经发生的事,是为了阻止将要发生的事。”
江寒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说服我了。”
他把文档发回给后台,让苏晴他们再看一遍。五分钟后,苏晴回复:“逻辑通顺,事实清晰,可以用。但要做好被质疑的准备。”
“一直准备着。”林暖回复。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一点。两人简单洗漱,关灯睡觉。
房间陷入黑暗。林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北京的夜晚比老家安静,没有那么多车声,但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庞大机构的沉默。
闭眼又睁开。睁开又闭上。闭眼又睁开。
半晌,林暖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老虎,没有铁笼,只有一片很亮的阳光。阳光里,有很多很多动物在奔跑。狗在跑,猫在跳,鸟在飞。它们都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跑,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她站在后面,看着它们跑远,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那就是她想看到的未来。
窗外的北京,灯火彻夜不灭。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临山县老河滩,一个简陋的棚屋里,某个生命体征微弱的生物,在黑暗中,度过了又一个夜晚。
两个战场,同样黑暗,同样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