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的《条例实施半年度评估报告(公开版)》发布那天,办公室的打印机终于争气了一回——整整二十八页,一张没卡。
“看这里。”苏晴用手指划过第三页最下面那段,“‘下一步,将重点开展农村地区普法宣传,制作贴近农民生活的普法材料’——这几乎是我们报告里的原话。”
“还有这里。”江寒翻到第七页,“‘探索建立经济动物福利改造激励机制,推动产业转型升级’——这也是我们的建议,只是把‘小额补贴’改成了‘激励机制’,更官方的说法。”
报告就摊在会议桌中央,团队围着它,像在鉴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们真的采纳了。”小雨的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
“但采纳得很巧妙。”陈宇轩指着那些被修改过的措辞,“所有尖锐的问题都被包裹起来了。农村执法率低?写成‘农村地区普法宣传有待加强’。经济动物条款没牙齿?写成‘配套细则需要进一步完善’。”
大刘抓了抓头发:“所以我们是成功了,还是被敷衍了?”
“都是。”林暖合上报告,“他们承认了问题存在,也决定采取行动。至于用什么方式、说到什么程度…那是他们的工作方式。”
这话很务实,让会议室里微妙的情绪沉淀下来。无论措辞如何,至少那些他们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问题,现在被写进了省级官方文件里,变成了政府下一步要解决的“工作任务”。
这已经比他们半年前预想的,走得更远了。
三天后的下午,李处的电话来了。
“报告看到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许多,“效果不错。厅里决定,下个月启动‘农村普法专项行动’。第一站就是临山县。”
“恭喜。”林暖说。
“别急着恭喜。”李处笑了笑,“这行动怎么搞,我们没经验。特别是你们说的那个‘方言普法’‘接地气’…厅里年轻人想了个方案,拍普法短剧。但剧本怎么写,演员怎么找…”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团队,有没有兴趣当个顾问?特别是那个短剧,你们来把关。”
挂掉电话,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让我们拍普法剧?”陈宇轩眼睛发亮,“这个我在行!”
“你演什么?”大刘揶揄他,“演虐待动物的反派?”
“反派才考验演技!”陈宇轩已经开始构思角色。
苏晴则更实际:“这意味着我们要和农业厅深度合作了。以前我们是‘外部监督’,现在要变成‘合作伙伴’。”
“风险也更大。”江寒提醒,“如果剧拍砸了,或者普法效果不好,责任会算在我们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林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还记得,我们在临山县那个案子里,那个用摩托车拖狗的村民,最后怎么说的吗?”
志愿者们传来的后续记录里,那个被批评教育的村民嘟囔了一句:“谁知道狗也会疼?又不会说话。”
“普法如果只讲‘不能做什么’,”林暖继续说,“农民听了,可能只会觉得‘规矩真多’。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明白,动物福利好了,养殖效益也能提升——比如健康鸡下蛋更多,少生病少用药——他们才可能真的听进去。”
她看向江寒:“你的专业能用上了。把那些兽医知识、养殖数据,转化成农民听得懂的话。”
“剧本呢?”陈宇轩问。
“剧本要真实。”林暖说,“不能把农民演成傻子,也不能把养殖户演成恶魔。要演出他们的困境,也要给出看得见的出路。”
思路清晰起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宣传任务,而是一次真正的“翻译”——把法律条文、动物福利理念,翻译成田间地头能听懂、能接受的语言。
接下来的两周,办公室变成了临时制片厂。
陈宇轩写出了第一版剧本:一个固执的老养殖户,坚持老方法养鸡,结果鸡病不断,成本高涨。在大刘客串的兽医和回乡创业的大学生小雨的帮助下,逐步改善养殖条件,最终实现双赢。
“故事太顺了。”林暖看完剧本说,“现实里的改变,往往更慢,更反复。”
“那怎么改?”
“加一场戏。”林暖想了想,“老养殖户第一次尝试给鸡舍加装栖架,鸡不习惯,反而打架更凶了。他气得想放弃,觉得‘瞎折腾’。”
“然后呢?”
“然后…”林暖看向窗外,“然后他某天清晨,看到有那么一两只鸡,第一次跳上栖架,站在那里梳理羽毛。很平常的画面,但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