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的公函送来时,办公室正在上演一场“越狱”。
核桃不知怎么学会了开笼门,正得意洋洋地蹲在文件柜顶上,俯视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类。小花在下面焦急地踱步,心声清晰:“笨蛋!快下来!罐头要没了!”
“它怎么上去的?”苏晴举着逗猫棒,试图引诱。
“天才罪犯从不需要解释。”陈宇轩举着手机录像,“这段放抖音能火。”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快递员敲响了门。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公函,就这样被递到了林暖手里——而彼时,她正踮着脚试图够柜顶的核桃。
“《关于征求〈省反虐待动物条例实施半年度评估意见〉的函》。”林暖念出标题时,核桃“喵”了一声,仿佛在点评:“就这?”
这个欢乐的开场,似乎预示了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太正经。
半小时后,打印机用卡纸回应了这份庄重的公函。纸卡在滚轴里,只印出一半字句。
“半年了,”大刘蹲在地上,从机器肚子里掏出皱巴巴的纸,“连机器都开始摆烂。”
林暖看着那句残缺的“征求…实施半年度…见”,忽然笑了。
“怎么了?”江寒问。
“像不像我们这半年的工作总结?”她说,“想做很多,最后只完成了一半。想改变很多,最后只触动了一角。”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核桃从柜顶跳下时轻盈的落地声。
“那就去领份完整的。”林暖把那张废纸团成球,精准扔进垃圾桶,“顺便看看,官方那‘完整’的版本长什么样。”
农业厅的灰色大楼在烈日下泛着沉闷的光泽。门卫仔细核查证件,目光在两人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电梯上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他们的倒影——林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猫毛,江寒的皮鞋边缘有磨损。
“感觉像两个误入正规军阵地的游击队。”江寒低声说。
接待他们的李副处长笑容标准,握手力度恰到好处。“久仰。你们办的几个案子,在系统里很有名。”他用了“办”这个字,巧妙模糊了“举报人”和“执法者”的界限。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极低。李处推过来一沓装订精美的材料:“厅里整理的半年度数据,很详实。”
林暖翻开。铜版纸印刷,图表色彩鲜明,每项数据后面都跟着上升的箭头:举报量同比下降40%,执法案件1200起,公众认知度城市区域达80%…翻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数据很漂亮。”她抬起头。
“都是基层同志努力的结果。”李处微笑,“希望你们能从民间角度,提供些…补充意见。”
“我们最近接触到一个案例。”江寒接过话,“在临山县。”
他讲述时,林暖观察着李处的表情。那标准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被石子惊扰的涟漪。
临山县的案子是面镜子,照出了数据光鲜背后的裂缝。摩托拖狗的视频在本地抖音群疯传,但无人报警。派出所推给畜牧站,畜牧站推回给派出所。一条法律,在基层成了无人接手的烫手山芋。
“这个…确实暴露了问题。”李处合上笔帽,金属轻叩桌面的声音清脆,“基层执法能力建设,需要过程。”
“所以我们建议,”林暖翻开笔记本,“在评估报告里增设专门章节,不回避农村普法盲区和执法梗阻。数据可以展示成绩,但问题更需要被看见。”
李处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你们知道,”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这份报告,是要往上送的。上面希望看到成绩,看到这条例立得值。”
“我们也希望看到成绩。”林暖迎上他的目光,“但更希望,成绩是真的。”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微妙。李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厅里精心打理的花园,草坪修剪整齐,花卉摆放成规整的图案。
“我年轻时在基层干过。”他忽然说,声音有些飘,“那时候处理过一起耕牛被虐待的案子。老汉用铁钎打牛,因为牛不肯下地。我们去的时候,牛已经不行了,眼睛就那么看着你…”
他停顿了很久。
“那时候没有这条例。我们能做的,就是批评教育,罚点钱。牛死了,埋了。老汉蹲在地头哭,说全家就指望这头牛。”
他转过身,脸上那标准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这条例,我很看重。但越看重,就越怕它…变成纸上功夫。”
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似乎更刺骨了。
“数据要漂亮,”李处走回桌前,“因为不漂亮,就可能被人说‘立法无用’。但问题也要提,因为不提,就永远解决不了。”
他看向林暖:“你们敢写那些问题吗?敢写农村执法率可能还不到20%?敢写经济动物条款‘有标准无处罚’?”
“敢。”林暖回答得没有犹豫,“但我们会写得更有建设性。不是批评,是建议。”
离开农业厅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停车场。
车开出大院,江寒才开口:“他最后那些话,是交底,也是试探。”
“试探我们是不是只会挑刺的愤青。”林暖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还是真的想解决问题的人。”
回办公室的路上,车流拥堵。在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前,林暖看到了那个画面——
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蹲着,正从书包里掏出小袋猫粮,喂给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女孩喂得很认真,小猫吃得很急。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