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仅被监控,连最核心的能力伪装手段,都已经被对手拆解、分析,并准备公之于众。
林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普通的舆论攻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知战——目的不是辩论真相,而是在公众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一旦人们开始怀疑“动物心声”是骗局,那么他们揭露的所有黑暗,都会变成“别有居心的捏造”。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李医生。
林暖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林小姐,那篇文章我看到了。”李医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躁,“还有好几个同行打电话给我,问税务稽查的事是不是真的,问你们那个设备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现在处境很麻烦。”
“账目没有问题,稽查组已经确认了。”林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至于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是放屁!”李医生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医生罕见地爆了粗口,“我亲眼看到的!我亲耳听到的!多多当时的心声,那些细节,那些情感——那不是机器能模拟出来的!那是真实的生命在说话!”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林小姐,江医生,我有个提议。多多的状态…可能撑不过明天了。告别仪式,我们提前。就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在我们医院的小礼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会邀请我所有信得过的同行,还有两家我认识的、有良心的媒体。我们不解释,不辩论,我们就做一场真实的告别仪式。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对生命的尊重,什么才是我们这些穿白大褂的人真正该做的事!”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苏晴第一个笑了。那是带着疲惫、但充满力量的笑。
“李医生说得对。”她说,“当对方试图用污水泼脏你时,最好的反击不是擦掉污水,而是让自己干净得发光,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污水有多脏。”
“小雨,准备告别仪式的直播方案。”
“陈宇轩,检查我们所有的电子设备,排除监控风险。”
“大刘,加强办公室的物理安防。”
“王姐,准备一份更详细的财务简报,明天和告别仪式的记录一起发布。”
“致远和我,”林暖接过话,“去陪多多走完最后一程。”
分工在几句话内完成。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沉稳务实的安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都知道明天的战斗将决定“曙光”能否继续照亮前路。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色的剑,刺穿灰蒙蒙的天空。
江致远走到林暖身边,递给她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
“明天会很难。”他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宽的光缝说。
“但必须赢。”林暖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小暖,”江致远轻声说,“如果明天之后,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呢?如果赵文博用更大的资本,买通更多的媒体,雇佣更多的水军呢?”
林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就再赢一次。”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再赢一次,又一次。直到相信的人多到他们买不过来、雇不过来为止。”
很简单的话。
但江致远知道,这简单的承诺背后,是一场可能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漫长战争。
林暖喝完了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去医院看看多多。”她说,“告别之前,我想多陪陪它。”
“我送你。”江致远拿起车钥匙。
仁爱医院住院部,傍晚六点。
多多躺在特护病房的软垫上,身上盖着它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它的呼吸很浅,胸脯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听到开门声时,它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林暖在垫子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多多稀疏的毛发。
李医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保温杯。他把杯子放在多多够得着的地方,虽然明知道多多已经喝不了水了。
“主人下午来了两个小时。”李医生轻声说,“她给多多讲了它小时候的故事。讲它第一次学会捡球,讲它第一次跳进河里游泳,讲它每年生日都会得到的那个牛肉蛋糕。”
“多多一直听着,直到最后睡着。”李医生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这是她给多多讲得最完整的一生。”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轻柔的滴答声。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多多在光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悠长。
它没有害怕。
它只是很累,很累很累了。它完成了漫长的等待,等到了主人的告别,等到了所有该记住的回忆都被温柔地复习了一遍。
现在,它只需要最后一场仪式,就可以安心地、带着满满的爱,去睡那个很长很长的觉了。
林暖轻轻握住多多的一只前爪。爪垫已经失去弹性,粗糙而干燥。
她没有传递心声,也没有通感感受。
她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在夕阳里静静地陪着。
明天下午三点,小礼堂。
那里将没有谎言,没有算计,没有污水和阴谋。
只会有一场真实的告别,一个生命完整的句点,以及所有爱它的人,郑重说出的那句——
“再见,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