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仁爱医院小礼堂后台。
林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能听到礼堂里椅子挪动的声响,人们压低嗓音的交谈,还有那些被主人抱来的老年宠物们安稳的呼吸声。
但这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关注的。
她的意识正牢牢锁定在后台角落里的小花和核桃身上——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安全锚点。两只猫待在特意带来的航空箱里,小花正认真舔着爪子,心想“这里味道好奇怪,不过小暖在附近就还好”。核桃则把脸贴在箱门上,好奇地张望“外面好多人,是不是又有好吃的”。
“还有十分钟。”苏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暖睁开眼,看到苏晴递过来一个银色的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个经过多次伪装的腕戴式设备——流线型外壳,哑光黑底色,侧面有一排极细密的蓝色指示灯。
“最后一次检查。”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按一下左侧按钮是‘开启监测模式’,指示灯会变绿并加快闪烁。按右侧按钮是‘关闭’,所有指示灯熄灭。”
林暖接过设备,戴在右手腕上。金属表带贴上皮肤的瞬间传来凉意。
“情感计算模型的说明文档,”苏晴又递过来一张折叠好的纸,“关键术语我都标红了,记不住就照着念。重点强调这是‘概率性解读’和‘情感状态推测’,不是精确翻译。”
林暖快速扫了一眼文档,点点头。
“小雨那边?”
“多媒体素材全部就位。”苏晴看了眼手表,“如果周医生发难,我们有充足的‘科学素材’可以展示,把话题从‘超自然’引导到‘跨学科研究’上。”
“他不会轻易罢休的。”江致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我刚查到,周明,市动物医学协会副会长,上个月刚参加了一个由‘宠物产业联盟’赞助的研讨会。赞助商名单里,有赵文博控股的公司。”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以这不是偶然的学术质疑,”林暖的声音很平静,“是安排好的发难。”
“大概率是。”江致远把平板递给她,“但这也是机会。如果你能正面接下他的质疑,并且接得漂亮,那些真正中立的同行反而会更信服你。”
林暖看着屏幕上关于周明的资料——四十五岁,兽医学博士,发表过七篇SCI论文,专业能力过硬,但近年来更多活跃在行业管理和商业合作领域。
一个典型的、被体制和资本双重认可的“专家”。
“我准备好了。”她说。
上午十点整,仪式开始。
李医生站在小礼堂前方,没有用讲稿。他讲了多多十七年的生命,讲了三次手术的艰难,讲了王阿姨每天雷打不动来医院探望的坚持。
“医学能延长生命的长度,”他说,“但爱决定了生命的质量。”
王阿姨被搀扶着走到平台边。她跪下来,颤抖的手抚过多多的额头。老狗用尽最后力气,尾巴在毯子下微微晃了晃。
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林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手腕上的设备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将意识的感知范围压缩到最小——只够感知到多多此刻的状态。
老狗的心声很微弱,但依然连贯:
“毯子软软的……像小时候的窝。”
“主人的手在抖……别怕啊。”
“有点累了……真的可以睡了吗?”
“谢谢你们……陪我这么久。”
林暖没有传递这些心声。她只是听着,记着,让这些话成为她待会儿应对任何质疑时的底气——她知道多多走得平和,知道这场告别的意义是完整的。
仪式平缓地进行。李医生开始讲解安宁离世的流程,声音专业而温和。讲到一半时,多多轻轻叹了口气。
“它要走了。”李医生说。
王阿姨把脸贴在多多头上,轻声哼起一首模糊的调子——那是多多小时候,她哄它睡觉时经常哼的歌。
多多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它看了主人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礼堂里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一个抱着老年贵宾犬的女人把脸埋进狗狗的毛发里,肩膀剧烈颤抖。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紧紧抱在一起。
李医生上前确认了生命体征,然后对王阿姨点了点头。王阿姨泣不成声,但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释然。
——如果仪式在这里结束,将是一场完美的告别。
但就在李医生准备宣布仪式结束、人们开始陆续起身时,那个预料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等一下。”
周明从第三排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的表情很礼貌,甚至带着学者特有的谦和,但眼神锐利。
“李医生,王女士,首先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慰问。今天的仪式……非常感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我有一些疑问,想借这个机会请教一下‘曙光’团队的林暖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