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拾芥，洛秋水本欲径直返回驻地，却被后脚赶上的邱致远唤住。对方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笑道：“洛警官，左右我也无事。听闻吴暮也在九局，不知可否容我去探望探望？”

洛秋水略感意外，不想这两人亦有交情。邱致远点头解释：邱家与胡养真多年往来，互为援手本是常事。再者山中清寂，胡养真素日不允年幼的吴暮下山，邱家旅馆便成了那孩子少有的快活去处。

洛秋水未即刻应允，先拨电话请示。得了陶澍清首肯，方驱车引邱致远同往小院。

将至驻地时，邱致远忽地眉梢微动，周身泛起莹莹白光。车内亦是灵光一闪，旋即各自敛去——此乃第九局驻地特有的防护阵法，由陶澍清亲手布置，开阖之法唯她一人知晓。此法可隔绝大半窥探偷袭，算得外派分局最大的依仗。

入得内室，众人皆在。吴暮最是兴奋，上前便给邱致远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语带欢欣：“邱哥！你怎么来了？”

“特来瞧瞧你。听说受了些伤，带些山货给你补补元气。”邱致远轻拍吴暮肩头，目光扫过余人。钟云彦是见过的，另两位却是生面。吴暮正要引见，邱致远已笑言：“听洛警官提过二位。”这话说得自然，吴暮脸色却极短地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众人叙话片刻，便各自散去，留邱、吴二人独处。

进了吴暮房间，邱致远将备好的物事一一取出，又将这少年从头到脚细看一番，笑道：“不错不错，虽清减了些，精神倒还健旺。胡姨允你下山，果然是桩好事。”

吴暮道：“整日关在山里实在憋闷。如今入世行走，方知天地广阔。”

邱致远闻言莞尔，将那些滋补之物分门别类，殷殷叮嘱。东西不少，样样贴心，吴暮心中微暖，正待言谢，却听邱致远语重心长道：“阿暮，你与我等终究不同。虽蒙胡姨养育，到底是人身，如今既与第九局有了渊源，定要把握机缘。洛秋水是个实心人，又逢际遇，你当好生结交，为自家谋个前程。”

这话如冷水浇头，吴暮面上笑容顿时僵住，半晌落不下来。邱致远兀自低头整理，絮絮叨叨，全未察觉。待他拾首时，吴暮已复常态，乖顺应道：“邱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邱致远点头，又抚了抚他发顶：“听说胡姨前日来看过你。山下不比山中安宁，万事皆需谨慎，不可任性妄为。”

“好。”

二人又叙了许久，虽多是邱致远在说，吴暮始终含笑听着。直将人送出门外，返身回了房间，那脸上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尽，化作一层阴寒冰霜。他盯着桌上那些滋补之物，将其分作几堆，对其间一堆狠狠啐了口唾沫，复又用手缓缓抹去。

翻身倒在床上，摸出那支桃枝握在掌心，眼中戾气翻涌，竟比窗外夜色更浓三分。

夜半时分，吴暮倏然睁眼，悄无声息出了房间，在客厅呆立良久，终是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此处略补一笔：那防护阵法虽能隔绝内外，于持出入凭证者却形同虚设。陶澍清虽是布阵之人，寻常进出她也无从察觉，故另辅以监控器物为凭。

吴暮自然知晓此事，却浑不在意。往日其余几人亦有夜出之时，俱属寻常。再者自己尚未正式入编第九局，来去本不须事事报备。

他在房中憋闷得慌，辗转难眠，只得外出散心。

深夜的锦官依旧喧嚷，沿街烧烤摊子灯火通明，挤满了喝酒撸串的男男女女。

穿行于人潮中，吴暮心头那股无名躁郁却丝毫未减，反被周遭的欢声笑语衬得愈发刺痛。正欲寻个僻静处，不防撞上一人——确切说，是撞上一群醉醺醺的酒客。

被撞者生得矮小，脾气倒大。一张酡红醉脸抬起，迷蒙醉眼直勾勾瞪向吴暮，见其孤身一人又无道歉之意，污言秽语便泼将出来。吴暮一把攥住对方衣襟，居高临下冷冷睨视。幸而同行者大多尚清醒，又有人出来打圆场，吴暮终究强压怒火松了手。

那矮子整了整衣袖，自觉折了颜面，临去又扭头啐骂几句，这才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拉走，满脸不情愿地晃回家去。

刚掩上门，一双血红的眼睛蓦地自背后浮现。

“咔嚓——”

如枯枝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声。血腥气缓缓弥散开来。

屋外，陶陇窥着内里情形，唇边掠过一丝得色。

‘杀吧，杀得愈多，桃花便开得愈盛。’

心下默念，手中相机已将行凶场面悉数摄下，留待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