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手的自然便是吴暮。
原本他已强捺杀意任其离去,偏生对方临别秽语竟辱及亡母,终是点燃了心底那簇邪火。一路尾随至此,拧断脖颈时竟无半分迟疑。
杀人之后,吴暮本以为会心悸不安,不料心头反倒一片澄净。鼻端也闻不见血腥,只萦绕着淡淡暖香。他掏出怀中桃枝,但见叶托之下,竟冒出一粒米珠大小的花苞,粉嫩晶莹,煞是可爱。吴暮一时竟看得痴了,半晌方回过神,抹净痕迹潜回驻地,拥着那桃枝沉沉睡去。
尸首很快被发现。警方介入,几轮盘问下来,昨夜冲突自然浮出水面。可惜那几个朋友当时也都半醉,记忆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男子,余者再无线索。调看监控,因夜色深沉,凶手又着极寻常的黑色羽绒服,毫无辨识特征,只得展开大规模摸排,却如大海捞针。
罪魁吴暮未有半分异样。翌日起身,照常与众人说笑,给轮值做饭的钟云彦打下手,用饭谈天,浑若无事。
很快又至深夜。吴暮再度睁眼,回味着那生命流逝时刹那的快意,竟有些蠢蠢欲动。心底残存的半点良知,终究教他按捺住了。
及至第三日,吴暮终是再难自持,夜半复出。警局亦再度彻夜通明。
如此往复,短短一周,竟有三人人接连惨死各处。死者身份各异,有男有女,除却毙命时辰皆在深夜,再无半点共通之处。命案地点更散落锦官各区,毫无规律可循。
市局两位局长头疼欲裂。年前一桩案子三条人命,春节又一案两命,元宵刚过尚未喘息,竟又添三条亡魂!锦官城里人心惶惶,市政那边三番五次来电,将二人提去问话。
杜辉刚挂断某副市长电话,抹了抹额角冷汗,看向自家局长:“老领导,这案子邪性得很,会不会……又是‘那边’的手笔?”
局长未即答言,默然片刻方道:“你我都是吃公门饭的,讲话做事须讲证据、守规矩。陶队长驻锦官,首要任务是‘拾芥’。前番张平私联洛秋水,已属不妥。总不能一遇悬案大案,便往‘非人’上头推——成何体统?”
杜辉叹道:“张平也是破案心切。您晓得,他提队长,下头本就有些议论。再说上回……不也证明确实有关么?”
二人搭档多年,私底下说话向来直白。
一听“张平”二字,局长脸色便沉了三分:“哼,张乾那个笑面虎!当时电话里说得……”
“哎,老领导。”杜辉一听话音不对,连忙截住话头——纵是独处,有些话也以不说为妙。
局长会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摸出烟点上,吞云吐雾半晌,方道:“让张平自己查去。他既要坐这位子,便拿出真本事来。别事事指望旁人擦屁股,还当谁都是他爹?”
顿了顿,又道:“你……罢了,求人的活儿你上回已做过。这回我去。”说着瞥向杜辉,“你也给张乾递个话:若再有下回,莫怪我不给他留颜面。”
言罢抄起电话,拨通后换了副语气:“贺主任,我,王奔山。有桩事……恐怕得劳您费心了。”
一面说着,一面摆手示意。杜辉会意,悄声让出本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下到二楼,众警员见副局长亲临,个个噤若寒蝉,佯作忙碌。杜辉将张平唤至廊角,简单嘱咐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勉励其放手办案,不必多虑。
“放心大胆干,有你杜叔在。”
拍了拍对方肩头,目送其返回工位。张平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闷头扎回案卷堆里。
待张平再抬起头时,窗外夜色已深。办公室里,几名同事或趴或仰,各自小憩。张平亦觉神思困乏,正欲稍歇片刻,怀中手机却倏然震响——来电显示竟是洛秋水。他犹豫一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洛哥?”
简短交谈几句后,张平带着几分复杂神色下楼。洛秋水正立在警局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夜宵。
“洛哥,你怎么来了?”
“顺道来看看你。”洛秋水将袋子塞到他手中。二人没回办公室,只往宿舍楼去,在过道里支开折叠椅,就着昏黄灯光分食那些街头小炒、炸串、炒河粉。
虽非珍馐,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张平有一瞬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给洛秋水当副手的日子。
饭后张平主动收拾残局,洛秋水望着那张已无自己旧物痕迹的床铺,心下亦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