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着森森骸骨,陶陇寻了处荒僻野地,自怀中取出十数个瓶罐,内盛各色泥土、汁液;稍大些的瓦瓮里,竟盛着不同脏腑器官。直忙活到后半夜,一具无皮的骨架方初具人形。
再三查验无误,他取出女童所赠锦帕,小心翼翼覆于骨上。复又拈出那朵重瓣桃花,纳入其口。
只见皮肉缓缓蠕动生长,不多时,这具东拼西凑的肉身,竟变得与章芸诗一般无二。
陶陇面露满意之色,轻轻吹了口气。
那“章芸诗”应声睁眼——唯见眼白,不见瞳仁,恭顺跪伏于地。
“且显个法相瞧瞧。”陶陇吩咐。
“章芸诗”依言施为,身后浮现法相虚影,虽较原主小了许多,亦模糊不少,却已具雏形。
陶陇颔首,此法尚待族中完善,加之囊囊、章芸诗与那神灵皆非完物,能攒出这般傀儡已属不易。待日后寻得上佳素材,不愁炼不出可发挥原身七八分威能的替身。
遂令其敛去法相,袖袍一拂,将傀儡收入袖中,是该寻个倒霉鬼,再行那调虎离山之计了。
如今陶陇既行调虎离山之计,自是要两处起火,分而治之。最好能分出轻重缓急——吴暮虽已出院,到底暗伤未愈,必不会派去处置棘手之事。
如此方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故而陶陇特选了一南一北两处地界。一边放出那“章芸诗”傀儡,另一边则亲自动手。吩咐傀儡时,特地叮嘱要闹得声势浩大,更将头上玉冠取下系于其腕,确保事成后能顺利脱身。
安排妥当,陶陇驾起云头往南而去。四下观望,见有一处小区尖塔耸立,外砌青砖,正是施法的好去处。遂隐去身形,纵身跃上塔顶,指尖捻诀,细密白雾徐徐飘落,将下方楼院笼罩其中。
此雾于常人无害,唯能挑动心绪,放大情念,颇似那“仙人泪”的弱化之版。
雾气只持续半个小时便散,故虽有人察觉,亦未起疑——初春锦官本多雾霭,此刻八九点钟,正是晨雾氤氲之时。
陶陇立于塔尖,默观下方动静,但见警车往来,救护车灯闪烁,直至入夜八九点,一辆深黑轿车停于小区旁,下来一男一女——果然是吴暮到了。
陶陇嘴角微扬,再施术法。此番雾气中隐透淡粉,未及落地便消散无形,他自身亦遁入雾中,静候良机。
吴暮尚不知已步入彀中,与陶澍清前一后于小区内查探。
今夜锦官城颇不太平,北边有凶案突发,南边这小区短短三个时辰竟接连发生十余起殴斗,涉事者皆不同户。现下元宵方过,节庆余温犹在,此事实在蹊跷。
陶澍清得报后当即布置。原本安排吴暮与钟云彦同来,临行前却改了主意:让钟去北边,自己亲携吴暮至此。
她心中自有计较——洛秋水虽仍稚嫩,然有辟离风与銮金环傍身,除却斗法经验与灵气稍欠,已不逊于己,钟、文二人正可补其不足。
而此处云遮雾绕,情形诡谲。
吴暮那支宝笔正宜探查,且他背后的胡养真来历不凡,单是炼器之术便不可小觑。须知第九局虽有炼器部门,外亦有唐家等交好世家,然皆属公门资源,陶澍清等也需按序等候,若能交好胡养真,日后若有私求,也算多条门路。故此她亦存了亲近之意。
自然,还有一层缘由:吴暮暗伤未愈,她在旁多少可照应一二。
既有结纳之心,陶澍清便先要拉近二人距离。这些时日相处,她瞧出此子好显于人前,渴求认可。故虽已察觉异样,仍先问道:“如何?可有发现?”
“具体说不上,但觉确有不妥。容我试上一试。”吴暮此刻尚未多想,如实答罢,寻了个僻静处取出宝笔,凌空勾画,再现狐面。不多时便有了结果:
“有花香……似是桃花!”
陶澍清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赞许:“虽说秋水那玉镯玄妙,然你手中这支笔,倒更合第九局需应对诸般情势之需。”
吴暮闻言亦露喜色,抚笔道:“那是自然。此笔乃胡姨多年心血,绝不逊于銮金环。”语毕自觉失言,轻咳一声,指向上方:“陶姐,若我所料不差,那气味是从上头来的。只是此刻若飞天探查,恐有不便?”
陶澍清神色从容:“无妨。眼下案件虽多,不过小打小闹。虽不知背后之人意欲何为,局面尚可控。我等此来,只需查明缘由,解决之法容后再议不迟。”又环顾四周:“你我分头查探。这道符箓你且收好——你暗伤未愈,若有发现万不可逞强,待我来处。”
“是。”吴暮双手接过符箓,二人遂分头行事。
暗处陶陇见状,唇边勾起笑意。
机会来了。
他再催粉色雾气,丝丝缕缕,将吴暮渐渐引至僻静角落,随即展袖一挥,那幅《小潭溪水图》迎风铺开,青光一卷,便将人收入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