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路边,胡养真转首看向吴暮,目中含着关切:“听闻你受了伤,可大好了?”
“比不得别人有灵丹妙药,恢复得总不够利落。”
胡养真蹙眉,低声轻斥:“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我平日便是这般教你的么?”
吴暮偏过头,满脸不服。
胡养真到底修为深厚,见状缓了语气:“可是下山行侠仗义受了挫,才心有怨怼?我早告诫过你,红尘历练最是磨人,你偏不听。如今吃了苦头,方知艰难。”
“哼,我若也得贵人青眼,有法宝傍身,何至于经历这许多磨难!”
不提还好,此话一出,吴暮心底积郁彻底迸发,竟口不择言。话方出口便已后悔,偷眼去瞧胡养真,垂下头嗫嚅:“胡姨,我不是……”
胡养真并未动怒,只轻抚他发顶:“吴暮,人生际遇各有不同。你羡慕洛秋水的机缘,我明白。但那并非你的道。你当做的,是与他交好。一来日后若有劫难,可得援手;二来说不定能分润些好处。何必自困于怨艾之中?”
吴暮沉默不语,眼中那抹不甘却未消散,胡养真见状,心下轻叹,不再多言。车子缓缓启动,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吴暮才抬起头问道:“胡姨,您在锦官城真有故交?”
“并无。”胡养真摇头,“不过是寻个由头带你出来罢了。”
吴暮面露疑惑,胡养真却不解释,只驱车前行。直至停在一处公墓门前,吴暮方恍然——原来是要来探望亲生父母。掐指一算,双亲忌日确在这两日。
胡养真引他穿过碑林,来到两座相邻的墓前。她取出早已备好的鲜花恭敬摆上,侧身对吴暮柔声道:“与你爹娘说说话罢,他们定也牵挂你近况。”言罢,便退开数步,留他独处。
吴暮在墓前伫立良久,终是缓缓坐下,指尖轻抚母亲那帧黑白相片。
“娘,我……”
不知说了些什么,也不知说了多久。待他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远处,胡养真静静望着。以她修为,若想听,一字一句皆清晰可闻。但她并未如此——吴暮虽是她一手带大,终究已是成人,该有他自己的隐秘天地。
此番带他出来,本只想问问近况,顺道扫墓。然方才一番接触,她已敏锐察觉这孩子的失态。往日的吴暮虽也有些执拗,却绝不会说出那般刻薄言语。其中定有古怪。
此刻墓前的吴暮看似恢复了常态,胡养真眼中忧色却愈深——这非但未让她安心,反说明暗中作祟的手段更加隐蔽,恐非寻常法子能解。
日头西斜时分,吴暮才踉跄起身,双眼红肿:“累胡姨久候了。”
这点光阴于胡养真不过弹指。二人回到车内,她将一只青布包裹递过,又细细叮嘱一番。所说之事,竟皆与囊囊、灵均法师相关——显然先前对陶澍清所言,亦是托词。
“胡姨既知这些,为何不直接告知陶队长?”吴暮问道。
胡养真浅笑:“痴儿。第九局是个好去处,你既执意入世,总要寻个倚靠。这些话由我说出,至多得句谢;若由你道出,却能换些实在好处。这般浅显的道理,还不明白么?”
吴暮默然,只微微颔首。
胡养真将车停在第九局附近,目送他离去。
回程路上,吴暮忍不住想:胡姨修行百年,仍要为这些琐事费心周旋;若换了那位岑店主,怕是随心所欲,何须这般计较?
此念一起,原本稍平的心湖又起微澜。他强自按捺,慢慢走入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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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陶陇正冷眼窥视,按原计,今日当再寻由头将吴暮引出,添一把火,不想半路杀出只狐狸精——观其形貌气度,定是胡养真无疑。
初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待真照了面,方觉此妖修为竟不逊自己多少,且周身宝光隐隐,显是难缠角色。今日这番变故便是明证。
原本吴暮受“仙人泪”所惑,灵台已蒙尘,心性渐趋偏执。只需稍加撩拨,便能化为掌中傀儡。可经这番母子亲情涤荡,效力大减,须得再施手段。
只是此番再要得手,怕不如医院那般容易了。他需另寻时机。
“事到如今……只好让‘章芸诗’再走一遭了。”
陶陇自暗处现身,折返公墓,当世养尸地难寻,要么过于偏僻,要么早有主家。他不过暂借尸骸一用,懒得大费周章。公墓阴气尚可,勉强凑合。
行至吴暮父母墓前,他目光扫过,忽地一怔。
棺中竟是空的——莫说骸骨,连片衣衫也无。
陶陇略感意外,却也无心深究。环顾四周,随意择了座新坟,指诀轻掐,便起出一具白骨,临去时不忘将坟冢恢复原状,免得教人轻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