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旌很平淡地说:“我在福利院的时候,因为是为数不多的正常小孩,年龄也比较大,经常要给别的小孩喂饭,照顾,有的时候我不想喂,就拿碗筷摔向社工,被当成偏激、暴力的孩子,他们就会扇巴掌,把我关小黑屋,不道歉就不给饭吃。”
姜忘旌知道社会运作法则之一,地位越高的人越有掌控权。
他比普通小孩都知道的早,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就算这是国家资助的福利院,这群人依旧会觉得,你吃了他们做的饭,你就要为他们做事,还要时刻怀有感恩之心。
狗狗知道主人会喂给它们食物,就会讨好主人,他和一只狗没有区别。
孟冬酌抱得紧些,“大坏蛋。”
姜忘旌:“还有小坏蛋呢。几个很会在大人面前装乖的小孩就喜欢欺负我,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地位比我高,欺负我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后来那几个小孩被人领养之后,我也学着人前装乖,再把内心压抑的不爽撒到别人身上,整个人挺分裂的,但我听到那些小孩哭只会感到烦躁,看到他们害怕也是打心眼里厌恶,厌恶他们,也厌恶自己。后来就也懒得讨好,随心所欲了,反正那些大人本身就不喜欢我。”
“所以福利院教会我一件事,当我仰仗于别人的给予时,我的生活便全根据他们的心情而定。”
孟冬酌看着他,没有接话。
因为他自己也是欺负过姜忘旌的坏蛋,轻易就要收回他给予的,姜忘旌拥有的东西,以惩罚的方式试图换来对方更极致的爱。
这何尝不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剥削和伤害呢?
“对不起。”孟冬酌说。
姜忘旌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笑着自我开解,让这件事变得轻松一些,“但是没关系呀,我去到了那么好的家,遇到了最好的奶奶。”
孟冬酌问:“那你奶奶就没有改变你的这种观念吗?”
他虽然赞同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所以要自强独立的说法,但姜忘旌这样的明显是过分疏离与客气,靠得近了才发现他与周围的人其实格格不入,会活得很孤单,孟冬酌想让他再放松一些。
姜忘旌嗯了一会儿,“有。我刚到奶奶家的时候延续了这个想法,一度认为我是去给他刚过世的小孙子做替身的,并且想要好好演他的小孙子,去回馈她给我提供的一切。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才知道我错了。奶奶是真的不图回报,只求一份心安理得,求一份虚无缥缈的德,她真的把我当家人。”
孟冬酌说:“对啊,你得相信总有人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
姜忘旌认同,“是,但是很少。此生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孟冬酌觉得他的话不单纯是感慨,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只是他一时想不出来,只能继续听下去。
“但是,但是就像是在福利院一样,别人给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收回。老天降下来这份幸运,依旧随时能收回。奶奶不在了,所谓的荣华富贵也都一并消失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送外卖吗?”
孟冬酌声音有些暗哑,“为什么?”
姜忘旌低下头,“因为可以看到金钱一点一点积累,脚踏实地赚的钱,才不会轻易流失。”
孟冬酌突然就懂了,他对那种平白无故的好处,天上掉馅饼的事会害怕,抗拒。
姜忘旌玩起孟冬酌环抱着他的手,“你对我来说,就像这样的幸运,当我无以回报的时候,我就特别害怕你给我的一切消失,不管是你亲自收回,还是上天收回。”
孟冬酌喉结滚了滚,“上次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那样了。”
姜忘旌摸摸他的头,“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信任别人。其实当年,学校没有要开除我。”
孟冬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嗯?”
姜忘旌:“当年出柜加上打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开始校领导确实说影响不好,要开除,但后来奶奶亲自来道歉,且医药费一笔没有马虎,还让我写了个1000字检讨书,低声下气拜托学校不要开除记上档案,我们自己转学。因为道歉态度诚恳,几位家长决定原谅,学校也不予追究,说是不会开除,也不用转学,要是赵小刀介意,转班就行了。”
“但是奶奶气得太狠,为了让我记住教训,一定要转学,还说要把小旋风卖掉,以后再也不准骑了。当时我直接跪地磕头求饶,但你也看见了,最后还是转走了。”
说到这,姜忘旌突然感觉非常委屈,他真的真的很不喜欢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而就连他最敬爱的奶奶,也没能给他这份安全感。
孟冬酌沉默了一会儿,让姜忘旌侧身靠着他。
“你拿初中这事举例子,你确实转学了,但是小马还在吧?就算我威胁过你辞职或者搬家,最后真会让你搬吗?不会。那些都是情绪上头的气话,你怎么那么笨,连气话都分不清。”
“那你后悔当时被奶奶从福利院领走吗?再来一次还要吗?天上掉馅饼你就接着,推拒什么?是你的馅饼你就吃,别给扔地上!浪费!”
孟冬酌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让姜忘旌鼻酸,“从福利院到奶奶家,我没一周就适应了。可是从奶奶家搬出来,我适应了好久好久,偷偷哭了好多次。说这个就是想说……恩……我不想再来一次了,你对我真的很好,以后要是……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遍。我的确适应能力很强,但每一次适应也是一次剥皮抽筋。”
这话听着像是分手,但孟冬酌知道他只是害怕,他在说······
你可不可以多留一会儿呀?
你别走。
孟冬酌拿袖子擦他的眼睛,没有安慰,反而笑他,“你觉得我的感情是运气使然,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努力?我的感情也是我自己努力一点一点得到的,你要是觉得你没付出你就对我再好点,而不是总想着不要我的爱。”
“再着说了,别小看自己,现代社会谈感情最重要的是什么?人品!那不比什么外貌学历背景家境来得重要的多。我喜欢你才不是平白无故!少点迷信吧你。”
孟冬酌的肩膀变得湿热,是姜忘旌埋在上面哭。
这几天他哭了好多次,很没面子,但是忍不住,以往的经历让他不知道能怎么信任孟冬酌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想放开这个人,他想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