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接连下了好几个小时，很多路段都淹了，这样的恶劣天气最容易酿成事故，医院里人数激增。
姜忘旌被安排在一个开放区域的病床，帘子一拉，勉强可以有一个私人小空间，但周围吵杂的声音依旧能将他淹没，医疗器械的运作声，亲属问候的七嘴八舌，护士小姐询问病情，再仔细点偶尔还能听见小声的啜泣。
他靠在床头，盯着自己被吊得老高的脚，放空。
刚刚所有缴费和检查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一开始拖着一只动不了的腿扶着墙走，后来被忙碌的医护看到，给他推了个轮椅，让他尽快通知家属。
这会所有项目都检查完毕，跟有生命危险的人比起来，他的伤优先级并不高，所以医生只是暂时在腿上用夹板进行外固定，同时给他冰袋消肿，几天后再手术。
帘子突然被拉开，医护小姐问：“腿还疼吗？特别疼的话给你开止疼片。”
姜忘旌手撑着床直起身子，感觉判断了一下，摇摇头。
“行，那你有什么需要按铃。”医护小姐把帘子给他拉回去，继续寻访下一个病床。
他还没来得及躺回去，帘子又被拉开了。
那人气还没喘匀，“怎么弄的？”
姜忘旌眨着眼睛说：“余桉？我不跟你说不用来了吗？”
当时姜忘旌疼痛难忍，没走几个科室就觉得实在需要一个人帮他挂号缴费，先是给余桉发了消息，余桉没回，再是给孟冬酌发了消息，孟冬酌也没回。过了一个小时余桉说过来，那会姜忘旌已经在等检查结果了，就让他不用麻烦，结果这人还是来了。
余桉手里还提着电脑包，一看就是加班抽空瞅了眼信息跑过来的，“缴费都缴完了？医生怎么说？严重吗？要做手术吗？有什么需要的吗？”
看他这不留气口的样子，姜忘旌笑他，“你先喘口气。我没事······”
余桉手机响了，其实刚才在兜里响半天了，他没空理会，这会接起来，那头的小祖宗声音巨大：“哥！你不会还在加班吧，好多路都淹了你一会怎么回来啊。”
余桉说：“我在医院。”
余骄阳嗓门又提了一个调，“你咋了？！去医院干啥？在哪个医院啊？我打个车过去。”
姜忘旌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表现，心道不愧是亲兄弟。
余桉也笑了，“你喘口气。我没事，是你忘旌哥受伤了，我来看他。”
余骄阳那边降了个调，“哦。”
姜忘旌挑着眉，摊开手掌，余桉把手机递过去。
“哦？！哦！哦。哦是什么意思，我好歹算你半个哥，真是患难见真情，谁是亲的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哈。”
余骄阳哼了哼，“我听你中气十足的，也没啥事啊。那你······你要不要我去看你？”
姜忘旌学着他哼，“要来就来，不来就不来，还问要不要来······我真是被你伤透了。不用麻烦！有你哥看我就够了，你太吵了，见你我心烦。”
余骄阳还是去了。
去的时候姜忘旌正在啃苹果，苹果在嘴里都没嚼完就笑他，“你俩真是亲哥俩哈，说不让来非来。哎，别扯，疼。”
姜忘旌及时制止余骄阳好奇的小手，他只好两手抓在床边，忧心仲仲，仔细端详着那只高高挂起的腿，“真骨折了啊。”
姜忘机专心啃苹果，“你当我哄你。”
“你咋笨成这样？”
姜忘旌把帘子拉上，嫌烦。
嫌烦的同时心里也挺暖的，他卧在病床上，看这活宝一句句闹腾他哥，闹到他哥也嫌烦他高兴了就咧个嘴笑。已经到了医院的安静时间，两人没法逗留太久，余桉一说要陪床余骄阳也举手要陪，姜忘旌把两人都轰走了，病床旁边就一把椅子，哪有他俩睡的地啊。
可人一走，热闹过后的寂静就显得孤独。
他请护士小姐把床头调成平的，屁股往下蹭了蹭，盖上薄被，一恍惚仿佛回到五年前刚送外卖那会儿。
当时他业务不熟悉，下楼梯跑太快扭到了脚，也是肿得不行，回到家室友也不在，他一个人一瘸一拐去医院拍了片子，他不知道外卖员有补贴，都是花自己的钱拍片子，医生说扭伤严重，让他那段时间不要动。
那会儿他也是，忍着脚腕的肿痛，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眼泪流了一枕头。
当时什么感觉呢？
屋里黑漆漆一片，一点声音也没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不管是开心、烦闷、生气、疼痛，所有感觉，所有情绪，被包裹在真空箱里一样，只能到达无人之境。
没有任何人知道，好像默默死掉了也无人问津。
人的生存本能让他在受伤时感到害怕，当时的他很怕死，不想死，不仅不想死，还想健健康康地活着。他怕脚腕发炎疼，他怕跛脚走路丑，他还焦虑万一好不了，以后都走不了路骑不了马，那他还能靠什么生活，天都要塌了。
他的心中有一万个问题，一万个担心，除了搜索引擎，没人能为他解惑。可有时搜索引擎反而制造焦虑，没人能宽慰他，告诉他没事的，会好的，天不会塌。
那是姜忘旌为数不多埋怨奶奶的时候，想怪她为什么把自己丢下。
现在他受的伤比当时严重，心态却早不似当年，他已经良好接受路是要一个人走的事实。身边虽多了朋友陪伴，但到了“安静时间”，他们依旧要离开。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自己。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沉入到自己的世界。
没事的，会好的，这里是医院，医生会竭尽所能帮我康复的。
如果我疼，我就按旁边那个按钮，护士小姐会来关照我的需求的。
如果以后这只腿都无法走路，我就······我就拄拐送外卖，去便利店收银，或者找个枯燥无味的，只负责记录登记的那种坐班上。
骑不了马，我就卖掉小旋风，它那么贵，卖掉也省心，不留念想了。澜都生活不下去我就换个城市，天不会轻易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