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林野和沈澜安也联系过他。时九一律不接，拉黑。他像个刺猬，把所有人都推开，用冷漠筑起高墙，把自己锁在里面。

只有这样，才不会疼。

才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被洗掉的标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

第四年秋天，时九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他在银行办了转账手续，把那五千万一分不少地转回了周文慧的账户。附言只有两个字：“还清。”

走出银行时，天空飘着细雨。时九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一天打三份工，睡四五个小时，修了两个学位，拿了全国大奖，开了自己的公司，现在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多少大公司排着队想跟他合作。

他做到了。他真的靠自己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后颈那个早已失效的标记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生理的痛，是记忆的痛。

他想起四年前，枭楠咬下那个标记时的温度，想起茉莉信息素涌入血液时的感觉，想起那份短暂却真实的归属感。

然后想起电视里那个光滑的后颈。

洗得真干净啊。

时九自嘲地笑了笑。

手机响了，是时岸。“哥，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喜欢的红烧肉。”

时岸今年十八岁了，考上了青城本地的一所大学。他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不需要再每天服药。少年长得又高又帅，信息素是干净清冽的栀子花香，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时九听着弟弟的声音，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好，我这就回去。”

那天晚上，他俩吃了顿丰盛的晚餐。时岸兴致勃勃地讲着大学里的事，时九安静地听，偶尔给他夹菜。柠檬信息素难得地放松下来，带着家常饭菜的温暖味道。

“哥，”时岸突然说，“你现在钱还清了，公司也走上正轨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时九愣了愣。

“你看你，四年没休过假了。”时岸认真地说，“酒吧的工作可以辞了，公司那边也可以放一放。哥，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为自己活一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九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他去酒吧辞了职，公司的事也暂时交给了合伙人。他给自己放了个假，真正的假，不工作，不学习，只是休息。

这是四年来的第一个双休日。

*

周六早上，时九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年了，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起床后，他慢悠悠地做了早饭，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书。

是专业书，但他看得很放松，不像以前那样赶时间。柠檬信息素在晨光里慵懒地飘散，带着茶香和书页的味道。

中午，他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准备给自己做顿像样的午餐。切菜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推销电话，没接。

但那个号码很执着，一遍遍打过来。

时九擦了擦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声音：

“时九。”

是枭楠。

时九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血液好像在瞬间凝固了。

“时九？”枭楠又叫他，声音有些沙哑，茉莉信息素仿佛透过电话传来——不，不是仿佛，是真的。时九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润的茉莉花香，就在附近。

他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出租屋的门没关，虚掩着。此刻，门被推开了。

枭楠站在门口。

四年不见，他变了很多。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沧桑。茉莉信息素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依然温润，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厚重。

时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后颈，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洗得真干净，像从来不曾被标记过。

两人隔着小小的客厅对视，谁都没说话。

时间好像静止了。时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他下意识地收敛信息素，但柠檬味还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带着震惊，带着慌乱，带着这四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还带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你怎么……”时九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了凌城。”枭楠走进来，关上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陆清川他们说你四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你去哪。我找了私家侦探，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查到你在青城。”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时九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你找我做什么？”时九移开视线，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颤抖，“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枭楠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洗刀的背影，“那条短信，是我妈逼我发的。钱也是她逼你收的，对不对？”

时九的手顿了顿，水流声依旧。

枭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已经弯曲变形、边缘磨损的电话卡。

“这个，”他的声音在颤抖，“是我妈当年从我手机里取出来、掰断扔掉的。我这四年……托了无数关系，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才从凌城那个小区的垃圾处理记录里找到线索，从当年的垃圾填埋场一点点挖，一点点筛……”

时九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

枭楠的眼睛红了：“上周才找到。修复好了，今天刚插回手机。”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时九看见，那是四年前的微信界面——他的头像还置顶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99+”。

“我插上卡，开机，连上网的一瞬间……”枭楠的声音哽咽了，“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响了一个小时，都没停。”

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递给时九。

时九没接，但视线落在了屏幕上。

最上面的一条是四年前的分手短信：“时九，我们分手吧。我累了，不想继续了。别再来找我。”

往下翻——

2019.2.18「枭楠，新年快乐。我在凌城最大的广场看烟花，这里人好多，可我还是觉得好孤单」

2021.4.23「枭楠，我今天在酒吧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追出去三条街，才发现认错了。我是不是很傻？」

「枭楠，我考上首都大学的双学位了。教授说我很有天赋。如果你在，你会抱着我然后和我zuo爱是吗？」

「枭楠，我拿到了全国大赛的金奖。领奖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台下看着我就好了。」

「枭楠，我开公司了。在圈子里慢慢有了名字。他们都说我白手起家很厉害，可我只想告诉你。」

「枭楠，五千万我还清了。我不欠你们家了。可你欠我的那些‘我爱你’，什么时候才能还？」

「枭楠，我今天路过一个高中，好像一中，门口的银杏树又黄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想起你以前总在树下等我。」

「枭楠，我想你了。」

「枭楠，回来好不好？」

「枭楠，我给你当宠物你回来好不好？我不当Alpha了，我当你一个人的Omega，你回来好不好……」

……

时九猛地别开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真的像去做手术，让自己成为一个Omega。

那些他以为早就随着时间消失的情绪，那些深夜失控打下的字，那些破碎的、卑微的、连自己都不敢回看的瞬间，全都在这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已经足够强大，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过去。

可这些消息暴露了一切，他从未放下过。一刻都没有。

“时九……”枭楠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闭嘴。”时九打断他，声音冷得结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我不是同情！”枭楠上前一步，茉莉信息素变得浓郁而痛苦，“时九，我这四年……每天都在想你。洗标记的时候疼，但更疼的是……是想着你可能恨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洗标记？”时九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洗了挺好。本来就是一个小标记，早该失效了。”

“我不想洗！”枭楠的眼睛通红，“她找人按着我……说枭家的继承人不能留着一个Alpha的标记，说那是耻辱……”

“够了。”时九打断他，“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枭楠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时九，我这四年……每天除了想你，就是在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不敢反抗，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茉莉信息素在哭泣中变得脆弱而绝望。

时九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

四年了。他恨过枭楠吗？恨过的。

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手，恨他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恨他为什么洗掉了标记，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那么轻易地抹去。

可看到枭楠蹲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看到那张修复好的电话卡，看到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删掉的消息……

恨意突然就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

“枭楠，”时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枭楠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在酒吧调酒，被喝醉的客人骚扰；我送外卖，在雨里摔跤；我接画画的话，熬到眼睛发红。”时九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因为我不仅要还那五千万，我还要往上爬。”

“我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你妈再也不能用钱羞辱我，高到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说‘我不欠你们家任何东西’。”

“我修了两个学位，拿了全国大奖，开了自己的公司。现在在圈子里一言九鼎，多少大公司排队等着跟我合作。”时九扯了扯嘴角，“枭楠，我做到了。我不用任何人保护，不用任何人施舍，我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可是……”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可是每天晚上回到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摸着后颈这个早就没用的标记……我还是会觉得空虚。”

柠檬信息素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爆发出来，不是尖锐的攻击，而是破碎的疼痛，是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想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枭楠，”时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恨过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明明过得很好，却还是放不下你。”

枭楠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都是泪，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时九，”他伸出手，轻轻捧住时九的脸，“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四年。”

“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他的拇指擦过时九脸上的泪，“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弥补这四年的空缺。”

时九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七年、恨了整整四年、却从未真正放下过的人。

柠檬和茉莉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疯狂地纠缠、碰撞、融合。身体记得彼此，心记得彼此，连那个早已失效的标记，都在隐隐发烫。

“枭楠，”时九闭上眼，眼泪不断滑落，“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不回去。”枭楠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不回到过去。我们往前走，一起去未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时九的额头：“时九，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重新追你，重新爱你，重新……给我一个标记。这次，谁也别想让我洗掉。”

“这次让我追你好不好？”

时九不知道，他写的那封情书，是枭楠在国外的唯一解药。

时九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四年前，这双眼睛里有少年的热烈和温柔。

四年后，这双眼睛里有男人的坚定和悔恨。

但唯一没变的，是那份只属于他的深情。

“我……”时九的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

“好。”枭楠立刻说，“多久都可以。我等你，时九。这次，我等你。”

他没有抱时九，只是牵起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柠檬和茉莉的信息素在交握的手中温柔地交融。

四年分离，四年辛苦，四年等待。

但还好，他们没有走散。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照亮了桌上那张修复好的电话卡，照亮了手机屏幕上那些从未被阅读的、破碎的思念。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空缺需要耐心填补。

但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至少，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慢慢来。

时九看似放下了，实则根本放不下。

枭楠看似放弃了，实则从未真正放手。

而爱情，从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

它只会沉淀，发酵，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破土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