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凌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不到半天就把整座城市染成银白。时九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
清冽的柠檬味信息素在狭小的客厅里浮动,这是他心烦意乱时控制不住的外泄。作为Alpha,他本该有更好的控制力,但此刻柠檬味里那股尖锐的焦虑感却暴露无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收敛,但效果甚微。
枭楠已经失联三天了。
从除夕前三天开始,手机就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时九去过他家,敲门无人应答;去过学校,老师说枭楠请了病假;问过所有共同的朋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Alpha之间的感应让时九隐隐察觉到不对。他和枭楠的信息素匹配度出奇的高——他的柠檬清冽锐利,枭楠的茉莉温润沉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却能在空气中完美交融。平日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隐约感知到枭楠的情绪波动。但这三天,那种联系像被生生掐断了,只剩下空洞的寂静。
时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发的:“明天见,晚安。”
他回复了一个“晚安”,加一颗爱心。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络。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时九拿起外套,决定再去枭楠家看看。出门前,他看了眼卧室弟弟时岸还在睡,十四岁的Alpha少年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信息素,那是他刚刚分化后的味道。
自从父母去世后,时九和弟弟相依为命。作为两个Alpha,生活中常有摩擦,信息素的对抗,领地意识的冲突,Alpha本能的好胜心。但时九始终记得自己要照顾好弟弟的承诺,用尽全力在这座城市里为两人撑起一个家。
生活艰难,但有枭楠在身边,那些艰难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枭楠的茉莉信息素总能恰到好处地中和时九的焦躁,给他一种难得的平静。
可是现在……
时九摇摇头,把那些不祥的预感压下去,推门走进风雪中。
*
与此同时,凌城另一端的一处高档别墅区内。
枭楠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已经跪了整整一夜。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茉莉信息素在压抑中变得苦涩,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痕迹。
客厅里灯光昏暗,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的周围萦绕着冷冽的蓝玫瑰信息素——那种罕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玫瑰香气,美丽却冰冷,充满了疏离感和压迫感。
“知道错了吗?”周文慧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枭楠沉默着,目光低垂。他的茉莉信息素不自觉地对抗着母亲的压制,但很快就败下阵来——连续三天的惩罚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更别说他作为Alpha却拥有茉莉这种温润的信息素,在对抗上天生弱势。
“我问你,知道错了吗?”周文慧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蓝玫瑰信息素猛然增强,那冰冷锋利的香气几乎要刺穿枭楠温润的茉莉屏障。
“……知道了。”枭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错在哪里?”
“不该……不该瞒着您和时九同居。”
“还有呢?”
枭楠的手指攥紧了裤缝:“不该违背您的安排,不该……不该和一个父母双亡、还要带着拖油瓶弟弟的Alpha在一起。”
连续的浇冷水,广播,比上次更重的惩罚,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心智,直至被同化。
Alpha和Alpha的结合在这个社会并不被广泛接受,尤其是在周文慧这样的传统家族看来,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本应强势的Alpha,竟然拥有茉莉这样“软弱”的信息素,还找了另一个Alpha做伴侣。
“很好。”周文慧满意地点点头,收敛了部分信息素威压,“看来你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她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走到枭楠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蓝玫瑰信息素如实质般笼罩着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周文慧问。
枭楠摇头,茉莉信息素在压制下艰难地维持着。
“上周三,你易感期的时候。”周文慧冷笑,“我打电话给你,是那个叫时九的Alpha接的。他说你在睡觉,易感期不舒服。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的儿子,枭家的继承人,一个Alpha,居然在另一个Alpha的家里度过易感期,还被照顾得像个小孩子!”
Alpha的易感期通常需要Omega信息素的安抚,或者至少是温和的Beta陪伴。两个Alpha在易感期共处一室,信息素的对抗可能引发暴力冲突——这在周文慧看来是不可理喻的。更让她愤怒的是,枭楠居然允许自己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不知道两个人永久标记,也不知道时九有多爱枭楠。
枭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说话。只有他知道,时九的柠檬信息素有多么特别,清冽但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洁净的包容,能够恰到好处地抚平他易感期的焦躁,与他温润的茉莉完美中和。
“我以为上次跟你谈过之后,你会收敛一些。”周文慧的声音越来越冷,蓝玫瑰信息素里满是失望,“我让你去英国,是为了你好。伦敦学院的预科已经安排好了,你过去可以直接入学。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不但拒绝了我的安排,还变本加厉地和那个时九搅在一起!”
“妈……”枭楠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茉莉信息素在痛苦中变得浓郁,“时九不是您说的那样。他很有才华,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枭楠的话。
周文慧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蓝玫瑰信息素骤然爆发,冰冷锋利的香气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才华?在这个世界上,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枭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会明白,你的婚姻、你的未来,都应该为家族的利益服务,而不是被这些廉价的情感左右。”
枭楠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他没有躲,只是倔强地看着母亲,茉莉信息素在压制中艰难地抵抗着,散发出近乎悲壮的苦涩芬芳。
“我不会和时九分手。”他一字一句地说。
周文慧的眼神暗了暗。她转身走回沙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扔到枭楠面前。
“看看。”
枭楠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时九的所有资料——他的出生证明、父母意外死亡的报告、他现在租住的房子信息、他的银行流水、他接过的每一份工资的记录、甚至还有时岸学校的资料。
翻到最后一页时,枭楠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医疗报告。时岸,十四岁,Alpha,分化后诊断为信息素紊乱症,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抑制剂才能维持稳定,否则Alpha的攻击性会失控,可能伤害他人或自己。而时九微薄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文慧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枭楠的耳朵,蓝玫瑰信息素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意味着那个时九现在养活自己和他弟弟就已经很吃力了。如果时岸的病情恶化,需要更贵的药,需要住院治疗——他根本拿不出钱。到时候,他会怎么办?他会来找你要钱,用你们之间的感情绑架你,把你当成提款机。”
“时九不会——”
“他会!”周文慧厉声打断,蓝玫瑰信息素如冰锥般刺向枭楠,压得他几乎跪不稳,“因为他别无选择!枭楠,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爱情是什么?是童话故事吗?我告诉你,在现实面前,爱情一文不值。那个时九现在也许是真的喜欢你,但当他弟弟的病情需要钱的时候,当他自己的生活都难以为继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枭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时九把时岸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果真的要在爱情和弟弟之间做选择,时九会选择时岸。
周文慧看着他动摇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放缓语气,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柔,蓝玫瑰信息素也变得柔和了些许,但那冰冷的核心依然存在:“楠楠,妈妈是过来人。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时间会治愈一切。等你去了伦敦,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你就会明白,那个时九不过是你青春时期一段不成熟的插曲。”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手机,递给枭楠:“用这个手机,给时九发条分手消息。然后我们今晚就离开凌城,飞伦敦。那边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会喜欢那里的。”
枭楠盯着那个手机,手在颤抖。他知道母亲的用意,切断他和时九的一切联系,让他彻底从那个世界消失。
“如果我拒绝呢?”他听见自己问。
周文慧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蓝玫瑰信息素再次变得尖锐如冰:“那我会亲自去找时九谈谈。你觉得,以他现在的情况,能承受得起我的‘谈话’吗?还有他那个生病的弟弟——你说,如果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来源,他们会怎么样?一个信息素紊乱的Alpha少年,如果停药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很清楚。”
威胁不言而喻。
枭楠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时九的笑脸,他画画时专注的神情,他照顾弟弟时温柔的动作,他在自己易感期时耐心的陪伴……
还有时岸。那个总是叫他“枭楠哥哥”的少年,笑起来有虎牙,信息素是干净的栀子花香,完全看不出患有那么严重的疾病。
如果母亲真的对时九和时岸下手……
“我发。”枭楠睁开眼睛,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平静。他的茉莉信息素也彻底沉寂下来,像一片凋零的花园。
他接过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周文慧都开始不耐烦。
“快点。”
枭楠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时九,我们分手吧。我累了,不想继续了。别再来找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他自己的心脏。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彻底碎裂了。
周文慧满意地拿回手机,检查了一遍消息,确认发送成功后,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很好。”她拍拍枭楠的肩膀,“现在,去收拾行李。飞机晚上八点起飞。”
枭楠麻木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阵阵刺痛。他踉跄着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还留着时九的痕迹——书桌上有时九落下的试卷,床头有时九常用的那款柠檬味香薰,衣柜里有时九的几件衣服……
枭楠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他和时九几个月的所有回忆: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他在草稿纸上画的小图案、两人一起拍的大头贴……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时九挤在游乐场的摩天轮里,时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则别扭地看着镜头,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那是去年冬天拍的。时九说想看雪景,他就带他去了游乐场。那天很冷,时九的手冻得通红,他就一直握着,放在自己口袋里暖着。
“我会保护你的。”他当时对时九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可现在,他食言了。
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过几个月。
怎么也才几个月。
枭楠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照片上,模糊了时九的笑容。
茉莉信息素在房间里无声地哀鸣,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苦涩芬芳。
对不起,时九。
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
*
下午三点,时九如约来到云顶咖啡厅。
这是凌城最高档的咖啡厅之一,平时他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钢琴曲。
侍者领他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周文慧已经等在那里,穿着剪裁考究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周身萦绕着冷冽的蓝玫瑰信息素——那种罕见的信息素让时九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Alpha之间的气场碰撞无声地进行着。时九收敛自己的柠檬信息素,尽量表现得恭顺,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对抗都是不明智的。
“坐。”周文慧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时九坐下,侍者端来一杯水。他握紧杯子,指尖冰凉。
“阿姨,枭楠他——”
“我们先谈正事。”周文慧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时九面前。
时九看了一眼,没有接。柠檬信息素不自觉地变得警惕,在空气中带出一丝清冽的锋芒。
“这是什么?”
“五千万。”周文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蓝玫瑰信息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离开我儿子,这些钱就是你的。”
时九的呼吸一滞。他盯着那个薄薄的信封,不敢相信里面装着五千万。柠檬信息素因为震惊而剧烈波动,随后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您……您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文慧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蓝玫瑰信息素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向时九涌来,“你和我儿子不合适。这五千万,算是给你的补偿。拿了钱,离开凌城,永远别再出现在枭楠面前。”
时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终于明白为什么枭楠总是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家庭,为什么提到母亲时眼神总是躲闪。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听见自己问。柠檬信息素在压制中开始带上了攻击性——这是Alpha的本能反应。
周文慧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她的蓝玫瑰信息素骤然增强,那冰冷锋利的香气强势地压制住时九的抵抗:“不接受?时九,你今年十八岁,父母双亡,带着一个生病的Alpha弟弟,靠画画和打零工勉强糊口。你弟弟时岸的病需要长期服药,每个月都是一大笔开销。以你现在的收入,能撑多久?一年?两年?”
时九的脸色白了,柠檬信息素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控地外泄,带着酸涩的焦虑。
“你怎么知道小岸的事?”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办法知道。”周文慧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蓝玫瑰信息素如实质般压迫着时九,“时九,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块,你下个月要交的房租还没有着落,时岸这个月买药的钱你是跟朋友借的。这样的生活,你觉得能维持多久?”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时九的心脏。他的确在勉强支撑,为了给时岸买药,他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朋友。陆清川和江槐都帮过他,但他们的帮助有限,他也不能一直依赖别人。
“五千万,足够你和你弟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周文慧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蓝玫瑰信息素带着蛊惑的味道,“你可以带时岸去最好的医院治疗,可以让他上最好的学校,可以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而你需要做的,只是离开一个本来就不该属于你的人。”
时九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柠檬信息素在挣扎,一半是Alpha的尊严让他想拒绝,一半是现实的压力让他无法拒绝。
他看着那个信封,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时岸发病时痛苦的表情,栀子花信息素狂暴地肆虐;他为了省钱连续吃一个星期的泡面;他在医院走廊里焦急地等待缴费单……
还有枭楠。那个总是默默帮他、照顾他、爱着他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