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六点，时九准时睁眼。他没定闹钟，意外的准时。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割出一条金线。时九躺在床上，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三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打开衣柜。衣柜里没几件衣服，除了校服就是T恤和牛仔裤还有几套拉合同时候穿的正装。时九的手指在一件白衬衫上停了两秒，那件衬衫是枭楠上周塞给他的，牌子他认识，贵得离谱。时九把衬衫推回去，拿出校服。他决定穿校服去见枭楠的母亲。

手机在床头震动。枭楠发来消息：“醒了？”

时九回：“嗯。”

“别穿校服。”枭楠的第二条消息来得很快。

时九盯着屏幕，没回。

“我妈不喜欢太随意的打扮。”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时九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我就穿校服。”

不是不认真对待，他不想把见家长变成他的商务宴。

枭楠没再回消息。时九知道他在生气，茉莉花香就算隔着屏幕他都能闻到。时九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他站在花洒下，冷水从头浇到脚。柠檬味信息素被水压回去，只剩下沐浴露的清香。

七点半，时九出门。他没背包，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地铁站离小区十分钟路程，他刷卡进站，早班的地铁人不多。时九找了个角落站着，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枭楠在终点站等他。时九出站，一眼就看见那个身影。枭楠穿了件浅灰色风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子更白。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茉莉花香飘在空气里，很淡，但时九闻到了。

“来了。”枭楠抬头，目光在时九的校服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

时九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出口走。枭楠的车停在路边，黑色轿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枭楠就下车开门。

“王叔，这是我同学时九。”枭楠介绍。

王叔笑着说：“时少爷。”

时九的眉头皱了一下。枭楠察觉到了，在时九开口前抢先说：“叫名字就行。”

王叔从善如流：“时九同学。”

车子启动，枭楠和时九坐在后排。茉莉花香浓了一些，像枭楠此刻的情绪。时九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妈说话可能比较直接。”枭楠开口，声音很低。

时九没转头：“我知道。”

“她不是针对你。”枭楠补充。

时九终于转过脸，盯着枭楠的眼睛：“她针对谁不重要。”

枭楠被这句话堵住了。茉莉花香突然淡下去，像被掐断了源头。时九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没道歉。车子拐进一片别墅区，柏油路很宽，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时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车停在独栋别墅前。枭楠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时九开门。时九没等他，自己推开车门站了出来。别墅的门已经开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

“妈。”枭楠走过去，茉莉花香迎上去。

枭楠的母亲点点头，目光落在时九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三秒，笑容得体：“时九是吧？进来吧。”

时九走过去，微微弯腰：“阿姨好。”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枭楠的母亲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坐。”

时九和枭楠并排坐下。茉莉花香和柠檬味混在一起，枭楠的母亲闻到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听说你和枭楠是恋人关系？”

“是。”时九回答。

“成绩很好？”她又问。

“还可以。”时九说。

枭楠插话：“他化学竞赛满分。”

“哦？”枭楠的母亲挑眉，“那不错。家是哪里的？”

“城南老区。”时九没隐瞒。

“父母做什么的？”

“个体户。”

对话进行到这里，枭楠的母亲已经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夏令营的费用，枭楠帮你垫了？”

时九的背挺直了：“我会还他。”

“还？”枭楠的母亲笑了，笑声很轻，“那笔钱对枭楠来说不算什么。”

时九的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枭楠在旁边开口：“妈。”

枭楠的母亲没理他，继续对时九说：“我尊重枭楠的选择。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我都给。但有些事，不是想要就能要的。”她放下茶杯，瓷器和玻璃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时九明白。他比谁都明白。茉莉花香在空气里凝固成块，压在他胸口。时九站起来，声音很稳：“我明白。阿姨，谢谢您的茶。”

枭楠也跟着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时九往门口走，枭楠跟在后面。王叔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时九拉开车门坐进去，枭楠也想上，被时九拦住了。

“我自己回去。”时九说。

枭楠没动，手撑在车门上：“时九。”

时九没看他，对王叔说：“麻烦您开车。”

王叔看看枭楠，又看看时九，最终启动了车子。时九从后视镜里看见枭楠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茉莉花香越来越远，直到闻不见。

地铁上，时九给枭楠转账，备注还是“夏令营费用”。枭楠没收，只回了一句话：“我妈的话，别放在心上。”

时九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他闭上眼，柠檬味在车厢里散开，被空调的风吹散。

时九没有回学校宿舍。他让王叔在地铁站把他放下，然后换乘了三趟地铁，去了城南的老区。他需要时间独处，需要空间消化这场会面。老区的房子外墙斑驳，楼道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时九摸出钥匙，打开家门。

他不敢把他弟弟带在身边，想让他尽量快乐的生活，让他晚一点面对社会。

客厅里，弟弟时岸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哥哥回来，时岸抬起头：“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时九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时岸跟过来，栀子花的信息素飘过来。时岸还没分化，味道很淡，但时九闻到了。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作业写完了？”

“差不多了。”时岸说，“哥，你脸色不好。”

“没事。”时九喝了口水，凉水滚过喉咙，“昨晚没睡好。”

时岸没再问，乖乖回去写作业。时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的侧脸。时岸长得像他，眉眼都像。时九想起枭楠的母亲，想起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想起她那句“不是想要就能要的”。

他烦躁掏出手机，再次点开枭楠的转账。那笔钱还在那里，没收。时九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柠檬味不受控制地溢出来，酸涩的，像没成熟的青果。

时九走进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书桌上堆着竞赛资料和公司账目。时九坐下来，翻开账本。小公司这个月的进账确实不错，够还那笔夏令营费用，够给时岸交补习费，够付房租水电。

但这笔钱还了，他和枭楠之间还剩下什么？同桌？同学？还是那句“男朋友”？时九把脸埋进掌心。他知道自己矫情，知道枭楠没那种意思，知道枭楠的母亲只是说了实话。可他还是难受，难受得像被人扒开了外壳，露出里面最软最没用的部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枭楠发来的消息：“在哪？”

时九没回。过了五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王叔说你没让他送到学校。”

时九依旧没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枭楠。枭楠的茉莉花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别墅里昂贵的家具气息，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差距。

敲门声响起。时九以为是时岸，说了声“进”。门开了，茉莉花香飘进来。时九猛地抬头，看见枭楠站在门口，风衣还没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怎么……”时九站起来。

“王叔告诉我你往这个方向来了。”枭楠走进来，关上门。房间里瞬间被茉莉花香填满。

时九的后颈紧绷起来。柠檬味和茉莉花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像两个无声的拳头。

“你来干什么？”时九的语气有点冲。

枭楠没回答，他环顾四周。房间很小，墙壁泛黄，书桌上的台灯灯管忽明忽暗。他看见了账本，看见了竞赛资料，看见了时九没写完的公司计划书。

“时九，”枭楠转过身，眼神很深，“我妈的话，你不用听。”

“她是实话。”时九打断他，声音很硬，“她没说错。”

“错没错不由她说了算。”枭楠走近一步，茉莉花香浓起来。

“那由谁说了算？”时九抬头，眼睛有点红，“由你？还是由钱？”

枭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碰时九的脸，被时九躲开了。

“别碰我。”时九说，声音低得像吼。

枭楠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茉莉花香淡了下去，像被冷水浇透。

时九知道自己过头了。他深吸一口气，柠檬味酸得刺鼻：“枭楠，我们不一样。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你送支钢笔，对我来说是半年的房租。你请我吃顿饭，对我来说是时岸一个月的补习费。你明白吗？”

“我明白。”枭楠说，声音很稳。

“你不明白。”时九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动，“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一边上学一边开公司，为什么要熬夜到货，为什么要算每一分钱。因为你不用算，你的出生就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