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时九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线斜切过寝室地面,刚好落在他眼皮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床铺一搭——空的。
“枭楠?”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时九撑着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淡金色的墨水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早餐在桌上,热一下。我去办手续,十点回。——楠”
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最后一笔却微微上扬。
时九把便签折好塞进手机壳,下床。桌上果然放着保温袋,打开是生煎包和豆浆,还冒着热气。生煎底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烫得他直抽气。
手机震动,班群炸了。
【恭喜我校时九、枭楠同学荣获CMO金牌!学校特批三天假期!】
下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和起哄。
沈澜安私聊他:“爹,醒没?林野说中午海底捞,庆祝你俩没给凌城丢人。”
时九单手打字:“你请?”
“枭楠说他包场。”
时九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十点过五分,寝室门被推开。
枭楠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布料看起来就贵,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进门先扫了一眼时九,还穿着睡衣,头发翘着,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打游戏。
“手续办完了?”时九头也没抬。
“嗯。”枭楠把纸袋放桌上,“给你带了件外套,下午冷。”
时九这才瞥过去——纸袋上印着某个他只在杂志上看过的logo,低调得很嚣张。
他退出游戏,扒开袋子看了眼,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面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牌子一件顶我半个项目。”时九拎起来比了比,“你家印钞票的?”
枭楠没接这个话茬,只问:“合身吗?”
时九套上试了试,尺码刚好,肩线服帖。他闻了闻袖口——很淡的洗涤剂味道,混着一点残留的茉莉香,是枭楠的信息素。
“还行。”他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谢了。”
“不谢。”枭楠转身开衣柜,“中午海底捞,沈澜安他们已经到了。”
“真包场了?”
“包了半个区。”枭楠抽出件同款不同色的外套,“清静。”
时九看着他套上那件烟灰色的外套,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过于……搭配。他别开视线,摸出手机:“那我跟澜安说一声。”
“说过了。”枭楠整理好衣领,侧头看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洗把脸。”
时九下意识摸脸……还真有点油。
海底捞在市中心商圈顶楼,工作日中午本该冷清,今天却格外热闹。两人一出电梯就看见沈澜安站在门口挥手,身后跟着林野、江槐和陆清川。
“功臣来了!”沈澜安一把搂住时九脖子,“看看这金牌的光芒,闪瞎我狗眼。”
“滚。”时九笑着挣开。
服务员引他们往包厢走,穿过大堂时时九才发现——真半个区都清空了,只用屏风简单隔开。其他客人被礼貌地安排在另一侧,这边只剩他们一桌。
“这得多少钱?”他压低声音问枭楠。
“没算。”枭楠拉开椅子让他坐,“安静比较重要。”
林野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点菜,平板电脑在他手里划得飞快:“肥牛要五份!虾滑来三份!毛肚——”
“你养猪呢?”江槐按住他手。
陆清川笑着倒了茶,先推给时九和枭楠:“恭喜。这次题目难吗?”
“压轴还行。”时九接过茶杯,“实验比较坑。”
“他实验不确定度压到1.8%。”枭楠淡淡补充,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桌上静了一秒。
“多少?”沈澜安瞪大眼睛,“国赛实验不确定度1.8%?时九你仪器成精了吧?”
“手稳。”时九嘚瑟地翘起嘴角,在桌下轻轻踢了枭楠一脚。
枭楠面不改色,只是在服务员上菜时,顺手把时九喜欢的捞面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顿饭吃了快两小时。男生们聊比赛、聊题目、聊哪个学校的选手在考场上睡着了,笑声一阵接一阵。时九注意到枭楠话不多,但每次有人问他,他都能接上最精准的那句。
中途时九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枭楠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玻璃幕墙外是城市全景,阳光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浅金色的边。他侧对着时九,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对,那辆车送到学校就行。钥匙放门卫,我晚上去取。”
时九靠在墙边等。枭楠挂了电话转身,看见他,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你家送车来?”时九走过去。
“嗯。”枭楠把手机揣回口袋,“之前那辆送去保养了,换辆开。”
时九没问是什么车——反正问了也是他不懂的型号。他只问:“晚上去哪?”
枭楠看他一眼:“你想去哪?”
两人走回包厢,里面已经进入甜点环节。沈澜安举着冰淇淋勺宣布:“下午K歌!我订了包厢,三点开始!”
“你们去吧。”枭楠忽然开口,“我和时九有点事。”
桌上又静了。
沈澜安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咧嘴笑:“懂了懂了,二人世界嘛。去吧去吧,记得做好措施……嘿嘿。”
时九把纸巾团成球砸过去:“滚!”
走出商场时刚过两点半。秋日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铺了满地。时九眯起眼,跟着枭楠往地下车库走。
车停在VIP区,是辆底盘很低的轿跑,颜色是某种介于深灰和墨蓝之间的金属漆,光线不同颜色就微妙地变化。时九不懂车,但也看得出这玩意儿不便宜。
枭楠解锁,车门以某种优雅的角度向上旋开。
“这车门……”时九顿了顿,“挺张扬啊。”
“上车。”枭楠已经坐进驾驶座。
车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真皮座椅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枭楠身上的茉莉味混在一起,形成某种独特的氛围。
时九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枭楠启动车辆,引擎声低沉稳重,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喉咙音。
“真不去K歌?”车驶出车库时,时九问。
“你想去?”枭楠打了把方向,车流畅地汇入车流。
“也不是。”时九放松地靠进座椅里,“就是觉得放他们鸽子不太好。”
“我跟沈澜安说了,账单记我名下。”枭楠目视前方,“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开第二瓶香槟了。”
时九笑出声:“行吧,资本家。”
车开得很稳,穿过市中心,往城东方向去。时九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街景,忽然问:“这是去哪?”
“我家的一个院子。”枭楠说,“平时没人,安静。”
时九没再问。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小路。路尽头是两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枭楠降下车窗,在门禁上按了指纹。大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个中式庭院,白墙黛瓦,竹影婆娑。车停在前院的停车坪,旁边已经停着几辆车,都盖着防尘罩。
“这真是‘一个院子’?”时九下车,环顾四周。
“嗯。”枭楠锁了车,“我爷爷早年买的,后来给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时九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他没多问,跟着枭楠穿过月洞门,走进内院。
内院更精致,有池塘,有回廊,池塘里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正屋是栋两层小楼,门窗都是老式的雕花木制,但走近了能看出镶嵌着智能玻璃。
枭楠推开门,示意时九先进。
屋里是现代和古典的混搭——明式家具配智能家居,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董,而是各种奖杯和证书。时九一眼就看见最显眼位置放着两座新鲜出炉的CMO金牌,装在定制的水晶盒里。
“你这……”他顿了顿,“效率够高啊。”
“上午让人去订的。”枭楠脱了外套挂起来,“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有可乐吗?”
枭楠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时九在屋里转了转,看见墙上挂着不少照片——有枭楠小时候的,穿着小西装,一脸严肃;有他参加各种竞赛的合影;还有几张家庭照,背景是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时九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枭楠。
他正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罐装可乐,手指修长干净,腕骨突出。
“给。”枭楠递过来。
时九接过,冰凉的罐身让他缩了下手。他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你就这么把我拐来你家院子,”时九喝了一口,看着枭楠,“不怕我干点什么?”
枭楠正在给自己泡茶,闻言动作顿了顿。他侧过头,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时九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移开视线,又喝了口可乐:“开玩笑的。”
茶香飘起来,是茉莉花茶,和枭楠的信息素很像,但更清冽。枭楠端着茶杯走到中庭的天井边,在藤椅上坐下。时九跟过去,坐他对面。
天井里种着棵桂花树,花期已过,但枝叶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阳光从四方形的天空落下来,在青石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时九忽然觉得,比赛结束后的空虚感,在这一刻被填满了些。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枭楠抬眼看他:“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时九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你这样的家世,应该早就规划好了吧?”
“家世是家世,我是我。”枭楠转着茶杯,“我可能会读数学,也可能读物理。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