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的alpha从大门冲进来,嘶哑的喊声追着锦熙的脚步,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声巨响轰然落下,牧府的屋顶轰然坍塌大半,彻底变成了露天的。
锦熙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剧烈的震颤中踉跄着奔跑,闪身躲开不断掉落的碎石,嘴里只剩下一句重复的话:“乔老师,乔老师还在房间里……”
乔兴安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是牧辞城走后,为了方便照顾特意挪过来的。锦熙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门口。
彼时乔兴安正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攀在轮椅上。
吴友益不见踪影。
锦熙冲过去,抖着手帮乔兴安坐好在轮椅上。
变故徒然发生,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锦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侧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推到了一边。是乔兴安!他拼尽全身力气,将锦熙推离了那片摇摇欲坠的地板。而他自己,却因为惯性,从轮椅上摔落在地。
一道狰狞的裂缝,骤然在他们之间裂开、隆起,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紧接着,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石板,裹挟着风声,狠狠砸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放慢。锦熙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重重砸在乔兴安的身上。
红发的alpha冲过来,去搬压在乔兴安身上的巨石,面目狰狞地叫着什么,锦熙听不见了。
红发的alpha冲了过来,疯了一样去搬那块压在乔兴安身上的巨石,面目狰狞地嘶吼着什么,锦熙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鸣声,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看见鲜红的液体,顺着石缝缓缓流出来,一路蜿蜒,流到他的脚边,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气。
而吴友益,那个总是满脸担忧的老仆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乔兴安的身上,早已没了气息。那块巨石,竟将他和乔兴安的下半身,一同贯穿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扑到乔兴安身上的?
锦熙机械地起身,跟乔颂一起拼了命地推巨石,手指被粗糙的石面磨得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乔兴安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老仆人,眼底没有泪水,可那翻涌的悲伤,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平日里的温和,他转过头,看向离他最近的锦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下半身,早已没了知觉,不痛的。”
锦熙听见这话,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滚烫的泪滴砸在手上,疼得钻心。
怎么会不痛呢?
他最痛了。
怎么可能不痛呢?
每天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早已将一切看淡。
真的不痛吗?
看着别人健康的身躯时,他是如何压抑住心底的愤懑?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如何独自一人,对着那破碎的人生,熬过长夜漫漫?
这些,锦熙从未见过。可光是想象,就觉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剧痛难忍。
他的一生,本该是坦途一片,繁花簇拥。可命运,却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摔得粉身碎骨。从此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拐进了一条灰暗、泥泞、充满绝望的小路。他没有放弃,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当他以为终于快要走到尽头,能看见一丝光亮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那竟是一条死路。
而他,再也无法回头。
这听起来像一场噩梦的故事,竟是乔兴安的一生。
巨石纹丝不动,脚下的地板还在不断开裂。
命运这个玩笑,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锦熙脱力般跌坐在地上,怎么挣扎都起不来,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要将他吞噬。
汗湿的手,冰得像块铁。好一会儿他才发觉乔兴安握着他的手,他握的很轻,像是随时要飘散的柳絮。
“锦熙。”乔兴安叫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锦熙才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们走吧,”乔兴安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笑意,“牧府,要塌了。”
乔颂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放弃,撕裂般的喊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凄凉与绝望。可他终究是力竭了,那块巨石,依旧纹丝不动。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这座象征着东城权威的牧府,此刻早已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乔兴安努力撑起还露在外面的上半身,抬手摸上了锦熙的脸,“小锦熙,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妈妈陪在身边。我本来以为,能陪你更长的时间,能替你妈妈,好好照顾你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别离的时刻。”
锦熙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乔颂站在一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底蒙上了一层死气。
“也是老天怜惜我,知道我过得苦,想让我早点解脱,免受这世间的折磨。不必为我难过,我本来,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乔兴安艰难地擦去锦熙脸上的泪,看着他皱着的脸,语气无奈却宠溺,“怎么擦不干净呀,明天眼睛会肿成核桃的哦。”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乔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乔颂,你是个好孩子。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连名字都没有。我让你跟着我姓乔,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家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说过,会一直听我的话。所以现在,带着锦熙走。”
乔颂的眼珠猛地动了动,眼底的死气,终于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清明。
乔兴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帮我带一句话,给牧辞城。就说,我累了,想要先走一步了。”
又一块碎石,从头顶掉落。乔颂眼疾手快,扑过去挡在了乔兴安的身前,碎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乔兴安看着他:“走吧,现在就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乔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他站起身,不再犹豫,一把抓住锦熙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拖。
“不要!我不走!”锦熙死死抓着乔兴安的手,不肯松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乔老师!我不走!为什么要我走?!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妈妈了啊!”
乔兴安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水汽,他沉默着一根一根掰开锦熙的手指,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他!?
乔颂见拉不动锦熙,直接将他扛在了肩上,转身就往门外冲。
锦熙在他的肩上拼命挣扎,一下一下捶打着他的背,哭声嘶哑:“乔颂!你放开我!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你没有心吗?!”
乔颂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决绝而残酷:“夫人,就算您恨我,我也一定要把您带出去。这,是我的使命。”
两个踉跄的背影,在乔兴安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他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摇摇欲坠的牧府,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上忠心耿耿侍奉了他几十年的仆人,笑着,语气如常,
“老伙计,陪了我这么久。”
“这次,换我陪陪你。”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矗立在东城中心,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牧府城堡,终于在漫天火光里,轰然倒塌。
尘埃,漫天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