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没有了,花还会开。我失去的,却回不来。】
几乎被炮火摧垮的城墙,这几日终于开始了修缮。锦熙去过城墙脚下,指尖抚过冰冷的砖石,心里总揣着一个渺茫的念想。
是不是城墙修好了,牧辞城就回来了?
日子被压缩得很短,短到每天只够守着那一份姗姗来迟的战报。日子又被拉得很长,长到他数完了玫瑰田里每一朵盛放的玫瑰,牧辞城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那扇熟悉的门扉前。
身边有乔兴安,还有其他人陪着,已经很好了。锦熙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总守着一个人,荒废了朝暮晨昏。他努力学着少想牧辞城,把时间填进琐碎的日常里,可那人的名字,总在不经意间,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
皇帝早已迁宫西城,可每当前线传来几分积极的战报,锦熙总会收到来自宫里的赏赐。一箱又一箱的珍宝,渐渐堆满了空旷的大厅,锦熙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心里却半点欢喜都没有。
这些都是牧辞城用血肉换来的。
他宁愿不要这些赏赐。
能不能,把牧辞城还给我?
和乔兴安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用闲聊打发漫长的时光。锦熙会采来一篮带着晨露的花,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条斯理地编着花环和手串。
乔兴安的嗓音是温柔的,带着南城软软的口音,很亲切。他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会说重话,只是偶尔,锦熙能从他的尾音听见一点渺远的悲伤。
他知道这跟他的经历有关。
牧辞城的声音跟他完全不一样,是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感觉,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读起书来的时候尤为明显,偏偏他还爱读童话。
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拿着本童话的荒谬感,锦熙就觉得好笑。
他一边编着花环,一边问乔兴安:“乔老师,您听过《夜莺与玫瑰》吗?”
乔兴安抬眼看他,眼底划过一抹惊讶,“这个故事我给小时候的辞城念过。”
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是牧辞城最喜欢的故事。
锦熙了然,随即嘴角带上温柔的笑意:“他也给我念了。”
乔兴安貌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起来,“他吗?”
“如果现实能像童话一般圆满就好了。”
锦熙笑完之后心里漫上一股淡淡的惆怅,目光飘向远方的树。
“圆满?”乔兴安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对呀,夜莺拼尽全力最终找到了红玫瑰,帮男孩实现了愿望,如果现实也是努力或者向天许愿就能心想事成就好了。”
乔兴安的脸上貌似闪过一丝错愕,眼神落在锦熙懵懂脸上,随即变得慈爱,“也好、也好。
他笑着躺回摇椅。
锦熙的身体却僵硬绷直起来。
乔兴安把编好的花环戴在锦熙头顶,声音温和,“回去休息一下吧。”
晚上,锦熙点起床边的烛火,从书架上拿出了那本名叫《夜莺与玫瑰》的书。
指尖抚过书皮上温馨的插画。
牧辞城跟他讲完这个故事后,他沉浸在美好的结局里,便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如今细细想来,还是有很多不合理之处的。
牧辞城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锦熙记得,他读最后一段情节的时候念的比其他段落都要慢很多。
从前,他只当是牧辞城对那段情节不太熟悉。
可今天乔兴安的反应,却猝不及防地提醒了他另一种可能。
牧辞城,改了故事的情节。
如果是临时改了情节,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拿着书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狂跳着,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翻开书的前一秒,他突然犹豫了。
他想,就这样一直被蒙在牧辞城编织的精美梦境里,好像也挺好的。
他愿意。
如果是牧辞城说的,就算是骗他的也好,他想无条件地相信。
只要是牧辞城说的,就算是骗他的,他也愿意无条件地相信。
锦熙缓缓放下书。真实的情节是什么样的,他不急着知道。
越慢越好。
牧辞城的声音,在回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多久没有听到了呢?好像已经隔了一整个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冬天。
锦熙蜷在床上,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书皮上凹凸不平的标题,伴着跳动的烛火,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出现了一棵没有味道的槐树。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睡的唯一一个安稳的觉。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将锦熙从睡梦中狠狠拽了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乱糟糟的惊呼声。仆人们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奔跑,脚步声杂乱得像密集的鼓点。
锦熙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是一声巨响轰然炸响,整座牧府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烛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火光瞬间舔舐上窗帘。
细碎的断裂声,从脚下的地板里钻出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锦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地板上,一道狰狞的裂缝,正顺着墙角,飞快地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外冲。刚跑到门口,就看见牧府的穹顶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夹杂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窗帘早已被火光吞噬,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烧得一片赤红。
“夫人!夫人!快跑——!”
莉莉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喧嚣,向着他冲来,发丝湿黏黏地贴在脸上,脸色青得像纸。她一把抓住锦熙的手腕,语气急促得几乎喘不过气:“我终于找到您了!快点!牧府被炮弹攻击了,快要塌了!”
什么意思?
牧府被炮弹袭击了?敌人打进来了?为什么?城墙不是已经在修缮了吗?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被莉莉安拉着跑了两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拽停,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乔老师!乔老师呢?他出来了吗?”
“乔老师……”莉莉安慌张地环顾四周,脸上的神情骤然凝滞。
锦熙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半拍。他甩开莉莉安的手,转身就朝着乔兴安的房间跑去。
“夫人——夫人!您要去哪里!牧府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