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天神显灵。】
“我要买这本《夜莺与玫瑰》。”
一道声音如鬼魂般幽幽响起,书店老板吓了一哆嗦,他抬头,看见一只惨白如枯骨的手将书放在了台面。
再往上,那人的脸隐在一层薄纱之后,瞧不清眉眼。
“啊,好、好的客人,十五块。”
那人将一张二十放在桌面上,“不用找了。”
脚步声渐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瑟。
老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打了个寒颤。
也怪不得他胆小。不久前战乱席卷全国,连东城赫赫有名的牧府,都被敌军的炮弹炸成了一片废墟。城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昔日繁华的东城,早已成了一座荒寂的空城。
只有他舍不得走。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就算死,也想死在故土。于是这家小小的二手书店,便在满目疮痍里,倔强地守着最后一丝烟火气。
没想到,竟还有人光顾。
还好是青天白日,要不然他都得直接叫出声来。
距离牧府坍塌,乔兴安离去,已经过了一段时日。
那日的混乱,至今想来依旧不堪回首。整个墒国都陷入了剧烈的震荡,皇帝的卫兵疲于奔命,根本来不及支援各处。直到黎明的曙光刺破天际,敌军才撤了兵。
幸银那边寄来的信里说,omega协会也遭了敌军偷袭,好在撤离及时,才没酿成太大伤亡。
每个城都有地方被潜入的敌军重伤,眨眼便沦为一片死寂。牧辞城留在锦熙身边的私卫,为了护他周全,几乎全数殒命于那场混战。如今的锦熙身边,只剩下莉莉安、乔颂、应访,还有两个尚显稚嫩的小侍卫。
皇帝在东城另寻了一处宅院安置锦熙,又派人去牧府废墟里,收拾出些尚能使用的物件,一并搬了过来。
前线失防已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牧辞城却在这时失了消息,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锦熙被困住了,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每一天都过得恍惚麻木。
牧辞城失去至亲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都掉了,比嫁过来之前还要瘦削。
乔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叮嘱应访搭配营养食谱,变着花样做吃食,可锦熙依旧食不下咽。
今天好不容易劝锦熙出门走了走,回来时,却带了一本书,乔颂认得那封面,小时候他和牧辞城一起听乔兴安读过这个故事。
他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担忧,“夫人,您要看书吗?应访说您如今这个身子,不宜过度用脑。”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拿锦熙手中的书。
锦熙躲了一下,“我想看,你就别拦着我了。”
他语气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牧辞城与乔兴安的结合体。
乔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锦熙进了房间,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封皮,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告诉自己,该接受现实了,该长大了。不能再沉溺于幻想,也不能一直躲在别人的遮蔽里。
他缓缓翻开书页。
每一页精美的插画只配了少许的文字。
前面的情节,和当年牧辞城讲给他的,分毫不差。可当翻到玫瑰树要求夜莺以生命换取一支红玫瑰,而夜莺竟点头应允时,锦熙的指尖狠狠一顿。
他记得,牧辞城问过他,希不希望夜莺死。他回答,不希望。
所以这之后的情节,牧辞城都为他改掉了。
锦熙的指尖一片冰凉,划过书页时,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他仿佛成了初识文字的孩童,需要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才能勉强读下去。明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他却看了许久许久。
夜莺为了成全一段爱情,甘愿以生命为代价,染红那支象征爱恋的玫瑰。它的牺牲纯粹而热烈,可在那对年轻男女眼中,这份赤诚却分文不值,甚至被视作可笑的累赘。所谓的爱,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空谈。
真是讽刺啊。
这才是现实。
锦熙笑起来,眼角溢出泪。
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牧辞城给他读书的样子、乔兴安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后来变得慈祥的眼神。
心脏一阵一阵的钝痛,令他无法忍受,不停地锤着那个地方。
一定是他太贪心了,想一直做美梦,才沦落到这般下场。
真是愚钝不堪。
而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他锤地有些用力,仿佛要用另一种痛来缓解心里的痛。
应访及时赶来,控制了他的手。
看见他崩溃大哭的模样。
应访仿佛松了一口气,轻轻叹息,“夫人啊…真是苦了您了。”
时间将一切伤痛抚平,但锦熙知道,就算感官变淡,那些经历也是真真切切在那里的。
他学着继续生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场仗,打了太久太久。他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悲愤不平,慢慢沉淀成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宿命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似乎都逃不过既定的轨迹。
只是很多个深夜,他还是忍不住对着夜空祈祷,祈求神明庇佑,庇佑他牵挂的人,能平安归来。
锦熙养成两个固定习惯,一是早晨醒来先问战况,二是晚上睡前看一遍《夜莺与玫瑰》,就像要提醒自己些什么似的,固执的坚持着。
葵禹十三年,锦熙如往常一般醒来,例行问起战况。
小士兵的眉梢上难得带了点喜庆,“敌人有了退意,皇帝打算将新的一批的卫兵也派过去为战场增添一把士气。”
锦熙吃早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没怎么变,淡淡的嗯了一声。
乔颂和莉莉安倒是都笑了。
算起来,他已经有快三年没有见过牧辞城了。
前一年半,他们还能断断续续通信,可自从牧府被炸毁后,牧辞城的消息,便彻底断了。
托了许多关系,才从战场那边辗转得知,他还活着。可也仅仅是,活着。
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锦熙心头,无时无刻,无孔不入。
想他。
说不想是假的,只是锦熙自己也说不清,当真的重逢之日来临,他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人。
乔兴安的离去,是他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如果当时,他能反应再快一点,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每每念及此,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锦熙逼着自己看了两遍《夜莺与玫瑰》才终于平复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