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诊科,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是修理实习第一天便悟出的“真理”。早晨交班前救护车接连送来两位重症患者,等忙完,已近正午。
吾名等着他的微信,来医院饭堂一起吃午餐。回家后,修理倒头就睡,嘱咐吾名三个小时后叫醒他,可吾名见他睡得香甜,心一软,多让他睡了足足一个半钟头。
结果就是,晚餐只能手忙脚乱地点了长缨最喜欢的麦当劳外卖,路上又毫无意外地堵在了通往江心小岛的唯一一条通道上。等他们检票入场时,离开演只剩下十分钟了。
刚到二楼,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修理匆忙接起,是向风打来的视频电话。对方正坐在一间装潢时髦的餐厅里,脸上洋溢的笑容几乎就要跃出屏幕。
“看见没!”向风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十六度,镜头一晃,转向一旁的竹子,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修理看见了那枚闪亮的钻戒。
“我们正在和竹子的朋友聚餐,”向风凑近镜头,“你在音乐厅?”
修理笑着点头,和竹子互相问候。
竹子歉意地笑道:“这家伙太兴奋了,喝多了。”
修理只是笑,被那纯粹的快乐所感染。吾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引他穿过弧形的玻璃长廊。
“旁边是吾名?”向风大头一晃,把竹子都挤出了屏幕,“嗨——帅哥!”他大声喊道,“照顾好我们家修师傅啊!”
修理耳根一热,还未开口,就听身旁低低的一声:“好。”
“快开场了,别吵着别人……”竹子的声音混在嘈杂中传来。
“好好享受你的假期,玩得开心。”修理真诚地说。
通话结束前,向风突然正色:“兄弟,我结婚的时候,你必须给我当伴郎,听到了吗?”
直到在全木质的音乐厅里落座,修理的嘴角仍止不住上扬。也许是爱人在侧,在第二乐章舒缓的旋律中,修理竟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白雪如纱,那么轻,那么美,铺洒在荒漠戈壁之上。可他却无心欣赏,只觉得那么冷,那么孤独。□□白马已在风雪中疾驰四十余里,口鼻喷出的白雾越发粗重,然而他心急如焚,哪肯稍作停歇。
自初冬战事爆发,陆鸣沙便将他调回身边,担任随行军医。有方多次请求前往前线,均遭驳回。他明白陆鸣沙是为了保护他,可药王谷十载苦修,难道在军人冲锋陷阵、百姓深陷重围之时,他只能呆在这暖帐里,无所事事么?
当吾名率左路军北上驰援时,塞外已银装素裹。自深秋别后,两人再未相见。直到这时,有方才真正品尝到牵肠挂肚是何种滋味。
消息是正月初五传回来的。宁州通判暗通北漠,竟开关引敌。敌军铁骑如黑云压城,箭雨蔽日。吾名闻讯率两千轻骑星夜驰援。风雪肆虐,援军迟迟未至。没有人知道,那七天七夜,八千将士与满城百姓,是如何以血肉之躯,抵抗北漠数万铁骑的。
有方只知赶到时,极远地,他的心剧烈震颤起来——那是死亡的气息,亡魂的哀鸣,是尸横遍野,是肝肠寸断!
白马嘶鸣着冲入大营时,守卫几乎拦不住他。有方踉跄下马,不顾一切向前冲去,却被斜刺里几杆长枪齐齐阻拦。
“何人在外喧哗?”
这声音——是屠二!
心底猛窜起一簇火苗,有方奋力推开拦路的士兵,嘴唇翕张,却因喉咙肿胀,没发出半点声响。
电光火石的一瞬,屠二与他视线相交,原来——
浑身力气骤然抽离,有方眼前一黑,如断线木偶,颓然倒地。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躺在柔软的皮毛上。昏黄的光晕中,一道身影静静坐在塌边,正低头翻阅着什么。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轮廓,即使完全瞧不见面容,他也只需一眼,就能辨认。然而,那人的体温,那人的心跳,此时此刻,他却发了疯一般想要亲自确认。
四肢先于理智行动起来。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过头,定定望来。
“我……”有方张开嘴,像是无法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我以为……”
下一秒,他被骤然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正透过棉被撞击着自己的胸膛,那么重,那么急,仿佛在固执地向他一次次证明——他还活着。
“那是北漠的诡计……”低哑的嗓音如他一般,累极,怕极,“你要是多等半日,就能见到我派去的信使。谢有方……”吾名的唇擦过他的耳垂,灼热吐息逐渐与他同步,狂乱地战栗着,“我若没能守住铁骨关,你来了又能如何?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为了我,你连命都不要了?”
齿间似含了一把戈壁的黄沙,有方闭了闭眼,艰难地吞咽。
是啊,为了一个虚妄的消息,他自乱阵脚,疯魔般奔赴死地。若真如吾名所言,铁骨关破,北漠大军长驱直入;若吾名真的……
他不敢再想。
他不想失去他。他不能失去他。
泪水无声滚落,跌进他潮湿散乱、与吾名交缠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