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试着点了几次烟,打火机跟他作对似的,火苗刚窜起一点,便颤抖着在风中熄灭了。
吾名沉默地从他手中拿过打火机,为他点燃了香烟。
一支烟很快抽完了。修理又点了一支。
他很少抽得这么凶,但此刻,他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对抗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潮。
手上的红痕随着那阵刺痒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踪迹。但他的手仍在发抖。他紧紧地握住它们,固执地望向对面屋顶上黯淡的星空——这些星光也曾照耀过他记忆里的那些人,只是他们都已如流星陨落,再不会升起。
刚才经历的一切,与其说像一场梦,不如说,他就是《星际穿越》里被困在五维空间里的男主角库珀。灵魂仿佛被撕成碎片。他看见,他听到,他经历,他感受,然而同时,他又抽离于另一个“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但有一点,他比库珀幸运。此刻,现在,他的爱人,就在身边。
“好些了吗?”吾名一直陪他站在阳台,眉间写满担忧。
修理沉默地看向他,看了许久。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吾名一怔:“没有了。”他顿了顿,“恢复记忆会对你的精神和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你若是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
修理摇头,惊讶于自己声音里的冰冷。
吾名早就知道一切——从相遇,到相识,再到他不可救药地沦陷,爱上对方,这人始终看在眼里,却对他只字未提。
他们浪费了多少时间?
恐怕已太多,太多了……
脑子像灌了铅,一思考就闷闷地痛。
修理觉得自己亟需一场睡眠,也许明早睁开眼,便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暗自祈祷今晚科室千万别打来电话,否则他恐怕得灌下三杯咖啡再加两杯浓茶,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要等多久……我们才能继续……”他斟酌着措辞。
毕竟,和每个普通人一样,他从未有过前世记忆复苏的离奇体验——而且还是那样身临其境的方式。
“先好好睡一觉。”吾名温声说,“等你身体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好吗?”
“那你……”
修理突然说不出话来。
太奇怪了。
他想到一句话:“人生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贫穷和爱。”。
作为医生,修理见过太多双眼睛,绝望的、愤怒的、哀怨的,当然,也有充满希望和爱意的——一个人可以说谎,但眼睛却骗不了人。即使刚刚才在回忆里见过,但他依然被眼前这双眼睛里所盛满的深情所震慑。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喵~”
长缨用爪子扒拉着门缝,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原本凝滞在两人周身的空气顿时流转起来。
修理将捏得皱巴巴的烟盒塞回口袋,整理好表情,转身拉开落地窗。
“小家伙,吵醒你了?”他俯身抱起长缨,将它婴儿似的搂在怀里摇晃了几下。
长缨似乎很喜欢这样,眯起眼睛,甩了甩尾巴。突然,他扭过脑袋,张嘴吐出点什么。
吾名眼疾手快,在东西落地前稳稳接住。
修理偏头看去,是那两张向风给他的演奏会门票。
“啊……这个。”修理几乎忘了这事,也不知道长缨从哪儿将门票翻出来的。他拿手指点了点猫头,“小猫咪是不能进演奏厅的哟。”
琥珀色的眸光微微一闪,长缨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喵——”
“它说,让我们去。”吾名自动自觉地翻译道。
修理再次瞄了眼门票。两个小小的牙印旁,印着时间和地点。后天,晚上八点。刚好是他值完大夜班后的休息日。
“交响音乐会……这是什么?猫不能进,那我可以吗?”
修理深深吸口气,蹙眉看向不知不觉凑到跟前的人。
吾名正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他能察觉到对方略带讨好的微笑里,那令他忍不住心疼的紧张。
为什么他不是谢有方,却还是无法拒绝这个人?
第二天,修理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的。抓起手机一看,居然快下午一点钟了。身体在过分充足的睡眠后依然感到些许疲惫,但头脑已清明了许多。
“修理,你醒了吗?……你在里面没事吧?”
吾名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一锅白粥,几道小菜。他常用的那只蓝瓷盘里摆着两只荷包蛋,颜色金黄,油亮亮的,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抱歉,”吾名有些局促地为他拉开椅子,“家里的鸡蛋都被我用完了。”
上一次采购时,修理特意买了三十只装的大盒鸡蛋。那时,吾名还是他名正言顺的房客。客厅里不见长缨的身影,但它碗里那几块焦黑色块状物,让修理很快推测出这一早上都发生了什么。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修理无声叹道。一想到陆夫人,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那种对一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人分外难受。
朝吾名笑了笑,修理坐下,拿起筷子:“这有什么,用完再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