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缓缓松开他,扳过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谢有方,事到如今,你还要骗自己吗?”
有方睫羽轻颤,当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看向吾名时,是那么清亮,那么决绝。他猛地仰起脖子,狠狠咬上吾名的唇瓣。
这似乎是一场角逐,而非温存。他们弄疼彼此,谁也不肯示弱,但却更紧地贴向对方,将你熔于我,也将我熔于你。
终于,他喘息着推开吾名,清了清喉咙,哑声道:“医帐在哪儿?我去帮忙。”
这是有方第一次真正踏上属于自己的“战场”。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烽火硝烟,甚至,没有呐喊,却和吾名的战场一样,充斥着鲜血与死亡。他熬红了眼,不眠不休,直到屠二一掌劈在他颈后,强行将他带离这片人间炼狱。
吾名借他肩膀,让他大哭了一场。哭过,抹干眼泪,他又是大家的谢大夫,自己的谢有方。
盛夏,北漠退兵,战事稍歇。他们回到那片戈壁,回到清澜,回到了清水泉边。
多美啊。
水中皎月,夜空繁星,泉水边缠绵的身影,洒满银辉,似两尾芦花丛中扑腾的白鱼。天地做契约,胡杨为见证。他们是手足,是知己,是共进退的同袍,更是爱侣。
有方不曾想过,这竟会是他与吾名最后的快乐的时光。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本该属于吾名和陆家军的战功,以“多方合围之攻”,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吾名还因奏疏中“虚报战功,妄自尊大”,遭御史台弹劾,险些锒铛入狱。
清澜城头,吾名手握“驰风”,遥望东方。在那里,满京繁华地,火树银花天。他幼年时随父亲去过一次京城,品尝到了从未吃过的美食,见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那里与生他养他的戈壁,宛若两个世界。
吾名曾无数次问自己,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金銮殿上的一场幻梦,还是黄土地上的一株幼苗?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国,是由一个个小家组成的,而家里,是一个个和他、和他的爱人、和他的父母,一样的普通人。
吾名握紧“驰风”,冷冷一笑。什么军功、官爵、赏赐,他何曾在意?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他早已紧握在手了。
“若我这次回不来……”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有方头也不抬,兀自将不同颜色的药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不需要耗费力气的指节却绷得微微发白。
吾名咧嘴一笑:“想不到堂堂’医将军’竟这般孩子气,说这样的傻话。”
有方抬起眼皮,狠狠瞪他。
吾名不为所动,剥下一瓣蜜橘,寻到有方的唇,轻轻碰了碰,叩门似的:“这个比方才那个甜。”
两瓣唇微张,允许他的进入。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有方细细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鲜果,舍不得再对那人冷眼相看。
大战在即,吾名却笑得轻松:“真做了鬼,人生地不熟的,你如何找得到我?”
有方双手一顿,竟当真思索起来。片刻后,他蓦地伸手,从“驰风”身上拔下一根赤红的穗子,不由分说系在吾名右手腕上,还打了个死结。
“这是做什么?”吾名笑着瞧他。
“信物。”他闷声道。
帐内一股蜜橘甜香,连带着草药味都好闻起来。月牙似的,橘瓣在烛火下艳得活泼,整齐排列在剥开的橘皮里。
夜已深,有方还在忙碌。多一份备好的伤药,受伤的将士就将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吾名用手支着脸,闭目养神。
有方起身,从背后轻轻拥住他,吻了一下他的脸:“回去睡吧。”
吾名闭目含笑,将面颊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皮肉温存着皮肉,那一点凉意便暖起来,暖进心里。
“傻瓜,”吾名轻叹一声,“若我真回不来,你便将我忘了,往南方去。替我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听听大海的涛声……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
“等打完仗,你自己去。”
“你不陪我?”
“陪。”有方闭上眼睛。
“那说定了。”吾名淡淡笑道,“等打完仗,你与我,咱们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