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逃也似的离开了清澜。
数十年来,陆家三代辟地千里,在边关要冲筑起无数堡寨。这些星罗棋布的据点,连同它们拱卫的城池,共同编织起边疆最坚实的防线。
陆鸣沙特意指派了一名亲兵,是个武艺精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陪有方奔走于城镇与堡寨之间。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竟生出几分故友般的默契。
不出所料,招收女学徒一事,引来些许闲言碎语。但计划推进颇为顺利。短短数月,有方的医学堂已在边塞各地生根发芽。两名来自不同堡寨、对岐黄之术颇具热情的少年,被有方带在身边,成为了他的大徒弟和二徒弟。
每日晨起授课,午后问诊,夜里,给徒弟们“开开小灶”,继而挑灯编写医案。
忙碌是剂良药。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渐渐被草药的气息给冲淡了。他庆幸自己生就一副清冷的脸孔,眉目间总凝着三分肃然,让人不敢贸然亲近。如此,便无人能窥见那些辗转难眠的夜,以及那一个个令他面红耳赤、惶然惊醒的梦。
直到元旦将至,他不得不回到清澜。
那个曾质问他“发生过的事,如何当没发生”的人,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反倒是他,宛若惊弓之鸟。
中秋月下的那个吻,仿佛放出了藏匿在他灵魂深处的恶魔。它常在他耳畔低语,蛊惑的,怂恿的,却又让他在梦境中窥见自己扭曲潮红的面容。
他怎么能这样想,怎么能这样做?那个吻本就是大错,难道他还要拉着吾名,一同坠入深渊?
陆鸣沙又衰老了许多。丧妻之痛如附骨之疽,蚕食着他的生命。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几盏孤灯摇曳,三人围坐,饮酒至夤夜。
醉意渐浓,陆鸣沙忽然提起当年圣上赐婚之事:“这混小子说什么’国耻未雪,无暇家事。誓要收复云泽七州。’,竟把婚事给推了。”
有方回来这么久,从未听说此事,一惊之下,半口酒呛进喉咙,咳得满面通红。
吾名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哄孩子似的,一下下轻拍他的背脊。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吾名故意为之,有方只觉背上的手又大又热,描摹形状般揉搓着他,惊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
他稍稍躲开,回头瞪向那作怪的人。吾名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回到座位坐下。
“这点倒是随我。”不知想起什么,陆鸣沙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当年若非我一再坚持……又怎能娶到你娘亲。”
他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有方手背上:“你这孩子可莫要学他。老父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踏出房门,院中莹莹一片。有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那晚的雪,也是这么大,母亲的棺木就停在这般漫天飞雪中,冰冷、静默。父亲至今下落不明,但他始终抱有一线希望,父亲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继续着悬壶济世的理想。
若有机会,他多想再见他们一面,告诉他们,他过得很好。
有人走近,将一件羊绒鹤氅披在他身上。身子瞬间暖和起来。
吾名静静站在他身旁:“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寂静的祠堂里,两人焚香叩拜,然后并肩跪坐。
朔风不时拍打门窗,嘎啦嘎啦。身旁的人一直很安静。有方阖起双目,在心中为陆夫人默默诵经。
过了许久,吾名低沉的嗓音在厅堂内响起。
那声音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字字清晰。
“母亲,又是一年除夕。父亲日日思念您,孩儿也是如此。您曾嘱咐我,将有方当作家人至亲,关心他,爱护他。您还说,真正的英雄,不仅要守疆卫土,更要守护身边的人。孩儿……没有做到,愧对您的期望。”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我从未当谢有方是兄长。我心悦于他,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母亲在天之灵,可能明白?”
听到这里,有方心中巨震,忙伸手去堵他的嘴。
“吾名,你在胡说什么?!”
“让我说完,好吗?”吾名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想听!”有方摇头,“列祖列宗面前,你……!”
话音未落,吾名突然扣住他手腕,轻轻一带。有方猝不及防,跌入吾名怀中,被稳稳按在腿上。
“你是要这样听,还是方才那样?”
吾名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弄疼他,又让他无法挣脱。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只见吾名面容沉静如铁,眸子一瞬不瞬,黑得深不见底。那目光幽深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放开……”
甫一开口,吾名便松开了他,扶他起身,然后重新端正地跪坐。
“这一切,都是我的执念,与旁人无关。孩儿早已立下誓言,不收复云泽七州,绝不论婚娶。孩儿不孝,求母亲宽恕。”
说完,他深深地弯腰。“咚”一声,额头叩在冰凉的地面上。
“吾名……”有方狠狠掐住手心,声音却依然抖得不成样子,“你还记得,夫人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和我说,你最听我的话……”
“我记得。”吾名直起身,微微转过头来,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但我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
“哪怕这件事是错的?”
“谁告诉你这件事是错的?”
“我不需要谁来告诉我。”有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谢有方。”吾名唤住他,“我不过是心悦一人,愿爱他,敬他,护他,不过如此。
“你告诉我,我何错之有?”
多说无益。
他知道,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有方走到门边,推开门,一只脚已跨了出去,却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吾名依旧笔直地跪在原地,只留给他一道固执的背影。
“就这一次……”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吾名,听哥哥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