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有方都呆在距离清澜两百里的永安镇。此地毗邻前线,他与朝廷派遣的几位医官共同组建起一支战地医疗小队,不仅改良了金疮药的配方,更是将药王谷的急救之术倾囊相授。
秋意渐浓,他与吾名始终未能相见。
然而,每隔旬余,总有包裹送到他手上。有时,是几枚时令的果子,有时,是一本连他也没有读过的医籍孤本。但总有一小束花,来自陌上,来自戈壁,小小的、鲜活的,散发着蓬勃生机。
中秋,他没能回清澜。
局势飘摇,战事一触即发。
再见到吾名,是在他不慎烫伤后的第三日。那人带着一身风尘闯入医帐,玄甲上还凝着未化的秋霜。
“请将军恕属下唐突!”执剑青年紧随其后。他显然认得吾名,长剑并未出鞘,只是略微戒备地横于身前。
小徒弟被这阵仗吓得打翻了药碗,呆呆望着那高大冷俊的不速之客。
“无碍的。”有方忍着痛,对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温声道,“随阿生先出去吧。”
待帐内重归平静,吾名大步走来,腰间“驰风”撞得铠甲叮当作响。他刀也不解,直接单膝跪地,将有方悄然放下的衣摆轻轻掀起。
有方没有阻止。他不晓得吾名是如何得知他受伤的,但既然他选择亲自赶过来,便没什么能逃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纱布被完全揭开时,吾名的呼吸明显一滞。
“看着吓人罢了,过几日就好了。”有方低头扫了眼创处,“去桌上给我拿根针来。”
吾名瞥他一眼,起身走开,把针在烛焰上烧得通红,复又跪下:“我来。”
这次是为布防,吾名将几个重要据点亲自巡查了一遍。三日前,途径永安时,发现敌军斥候踪迹,追击至附近,才得空来见他一面。
有方见他神色疲惫,在吾名为他挑水泡时,只问他用过饭没,身上有没有受伤,随即唤徒弟去烧热水,给他备浴。
吾名却知他素爱干净,如今腿上有伤不能碰水,性子又最怕麻烦别人,定是好几天没好好洗过澡了。
堡寨条件简陋,有方平日就住在医帐旁的小屋里。吾名一来,不消半刻便反客为主,叫来阿生和两个少年,吩咐这嘱咐那,更是不顾他反对,一把将他横抱而起。
“放我下来,”有方急得耳朵都红了。“我自己能走!”
吾名恍若未闻,径直穿过堆满柴火药材的小院。装满热水的木桶就那样大喇喇摆在屋子正中。吾名解了佩刀,脱掉玄甲,挽起袖子,竟是要亲自伺候的意思。
屋中连扇遮挡的屏风都没有,有方又羞又恼:“别胡闹!你……出去!”
吾名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放心,我不会碰你。”
他说到做到。
除了帮他擦背时无可避免的触碰,其余时候,吾名只是一遍遍拧干毛巾,目不斜视地递到他手上。等有方换衣服时,他便出门添了盆热水回来,亲手试过水温后放在床边,示意他泡脚。
除了一点水声,屋子内外都静得不得了。
“噼啪”,烛火摇晃,北墙上的影子也微微一荡。有方撑起半阖的眼皮,挺挺腰杆,那影子便高一点,长一点,然后,又不动了。
吾名搬了张小凳坐在桶边,背对着有方擦洗自己。水花轻响时,那结实的背脊便凝固在西窗上,那么高,那么宽,好像从他梦里长出来似的。
连日未能安睡,望着那影子,有方打起了瞌睡。桌上胡乱堆着吾名脱下的衣物,“驰风”就挂在他触手可及的床头,还有他送的那只药囊,被吾名搁在了屋中唯一一只木架上。
吾名就在这里,与他共处一室——这一认知让他心烦意乱,但更多的,却是松弛与安心。
温热的什么托住他的脚跟,将他的双足从水里轻轻抬起,然后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细擦干。
他醒过来,眨着眼睛,因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而红了脸。
“听说那武知寨为难你了?”吾名手上动作未停,只略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眸子。
那目光是温柔的,可是还有别的什么,就在那转瞬即逝的对视里——一点忐忑,一点羞赧,还有一丁点、几不可查的希冀……
心口蓦地一酸,胀得发起疼来。吾名看向他的方式,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值得被人万般小心地捧在手里,护着、疼着。
或许是腿上的伤又火燎般疼起来,一股热意直往眼眶里涌。
他怕吾名看出来,忙抬了抬脚:“若是早到几日,他的孩儿或许还有救……是我来得太迟了。他也不容易,别为难他。”
吾名没有作声,只是小心避开伤处,托着他的腿放到床上。
“我明天一早就走……”吾名抖开被褥,“可否容我留宿一宿?”
他的口吻过分平静,听起来,更像是笃定的要求。
知寨定已为吾名备好了住处,阿生和两个徒弟就宿在隔壁,夜间偶尔还会有病患上门——有方抿了抿唇:“只要你不嫌弃……”
晨光微熹时,他突然惊醒。
一夜无梦,倒是久违的酣眠。屋中昏沉沉的,被窝暖和得让人忍不住贪恋,随即,记忆回笼,他想起身后还躺着个人。
他没有动。伤腿不能压着,他只能侧着身睡。吾名与他背对而眠,睡在靠墙一侧。床不大,可是一整晚,他都几乎感觉不到吾名的存在。
身后传来窸窣的翻动声。他等了一会儿,吾名却并未起身,好像和他一样,贪恋着这份得来不易的温存。
盯着吾名铠甲上反射的一点微光,他等待着。
温热的体温近了些,却也只是近了些。
他听见身后梦呓般的低语。
“谢有方……照顾好自己,别叫我担心,好不好?”
室内变得明亮了些。他听见鸟鸣啁啾,听见露水坠地,听见阳光扑上窗棂,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谢有方……”那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唤着他的名字,然后问他,“别后这三百一十九天……你有没有想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