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里东西不多,最宝贝的莫过于那些他亲手炮制的药丸。清点完毕,一粒未少,有方终于露出与屠二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
风沙终于停了。
晨光微曦之时,有方独自登上城楼。遥远的地平线上,雪山耸立,在它脚下,曾经敌人的堡垒,此刻只剩缕缕轻烟。
烈风送来浑浊的气味——焦糊的粮草、刺鼻的火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这就是战争。有方明白,若战局逆转,此刻变作焦炭的,将是他脚下这座城池。无论他的医术多么高明,在战争面前,他能做的,永远太少。
他的身影被另一个人静静注视。
吾名没有上前打扰。听着大地的低鸣,他心中久违地,感到无比宁静。这些年浴血奋战、为之努力的一切,他最想要给予的,便是眼前这个人。
而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有方没有选择回清澜城,而是作为随行军医,留在了吾名身边。从最初的沉默以对,到见了新伤,也能说上几句玩笑话,他们的关系在磨合中悄然改变。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真的长大了,懂得了克制,也学会了倾听。
只是偶尔,吾名还是会变成那个他熟悉的任性的孩子。深夜里,吾名时而摸进医帐,说喜欢这里的药香。
有方觉得奇怪,草药的气味,大多人都不喜,吾名却真能和他挤在那张小床上,一夜酣眠。
渐渐地,就连屠二都瞧出了端倪。
“你那香囊,是有方给的?”
手中的“驰风”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吾名两颗锐利的眸子映得灼亮。银刃又往前递了半寸,堪堪擦过屠二跳动的颈脉:“这种时候,你倒是有闲心。”
屠二被赫赫有名的雁翎刀压制着,面上却浑不在意:“给我个痛快,是或不是?”
“哼。”吾名蓦地收刀起身,掸去衣上沙尘,语气平淡如常,“是又如何?”
屠二摩挲着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刀刃的寒意。
“我见你常常戴着,还以为是你那仙女似的表妹送的。”他盘腿坐起,“后来总不见她来,你也从不提起,我又想,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陆将军不答应……”
刀柄不重不轻地敲在屠二脑门上。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脑瓜里能装这么多事?”
屠二撇着嘴站起身,凑到吾名耳边:“真是有方?那里面难不成装着什么奇花异草?”
吾名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屠二用手肘撞了下吾名,“你俩啥时候……好到这份上了?”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屠二只当他说笑,不依不饶地继续道:“有方这次回来,看样子是不走了。我邻家那小丫头可是从小就惦记他,他走后哭哭啼啼了好些日子。说起来,有方也到了年纪,要不要……”
吾名一个眼风扫过来,屠二颈后的寒毛唰地竖起。
“练你的刀。”吾名一字一顿道,“少管闲事。”
这一年中秋,总算还能安稳度过。吾名和有方一起回了清澜,与陆鸣沙团聚。
将军府没了女主人,一桌好菜,三个男人吃得索然无味。那些曾被他们嫌弃的、别出心裁的“独创料理”,如今再也尝不到了。
饭后,他们到书房陪陆鸣沙说了会儿话。有方突然注意到,短短两年光景,这位铁血将军的两鬓竟已爬满白发。
案头放着吾名亲自派人送来的书信,里面是有方这半年来走访边镇后书写的构想。不少边镇医疗条件极其匮乏,伤兵得不到及时救治,寻常百姓更是时常连个把脉问诊的人都找不到。
有方提议在各边镇与堡寨创办流动医学堂,不仅教军护子弟,也收寻常百姓,无论男女,由他传授些治病救人的本事。
对此,陆鸣沙大为赞许。
两人告别陆鸣沙来到庭院时,吾名仍在“兴致盎然”地讨论招收女学徒的事。
有方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为何这般关心我师姐?”他停下脚步。
药王谷素来男女弟子兼收。老神医择徒只问资质心性,不论性别。有方是老神医的关门弟子,在他入谷前不久,谷里还收了名女弟子——这位所有人的小师妹,亦是有方一人的小师姐,因两人年纪相仿,因此感情尤为深厚。
自从吾名看到药王谷来信上娟秀的字体后,便对他这位小师姐格外上心起来,时常问东问西。
月色皎洁,满院清辉。男人并未答话,眼中委屈倒是让有方看了个分明。
今日,吾名一袭月白长衫,头发用丝带简单束着,不似将军,倒像个闲散书生。他腰间悬着的那只针脚歪斜的荷包格外扎眼——正是前些日子软磨硬泡,让有方新做的。
“还有这丑东西,”有方蹙起眉毛,“你总戴在身上做什么?难道找不出件像样的坠子?”
“什么丑东西?”吾名眉梢一挑,“谁敢说它丑?”
有方耳根微微发烫,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这人的厚脸皮给臊的。
“连做的人也说不得?”
“说不得。”吾名义正辞严。
有方叹口气:“里头不过是些安神的药材,我见你睡得那么安稳,何必……”
“谁说我睡得安稳?”吾名一脸无辜,上前拉住他手腕,“走,带你去看月亮。”
还是那汪泉水,在月色下那么静,那么黑,像块墨锭,嵌在戈壁。岸边胡杨静立,芦苇随风摇荡,沙沙的轻响,似风的呢喃,在他们身边萦绕不去。
马儿在树下休憩。雪球玩了一阵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沐浴着月光,他们并肩漫步,任沁凉的泉水轻抚脚踝。
有方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我送你的小狗呢?”
有方正仰头嗅闻着空气中草木的芬芳,闻言,微微一怔:“扔了。”
“扔了?”吾名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反而语带笑意,“那我在你房中看到的是什么?”
“你翻我东西?”
“谢大夫,那日可是你让我去你房中取医书的。那小狗就放在那只箱子里,若不想让人瞧见,就别使唤我呀。”
有方无奈地摇头。这张嘴向来是得理不饶人,尤其对他。不过细细一想,刚才确实是冤枉了吾名。
“抱歉……”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