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一脸傲娇,在修理手边腻了会儿,听着两人的谈话声渐渐打起了瞌睡。修理将它抱回沙发,自己则和吾名舒舒服服地窝在一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是太过奇妙。
修理喜欢和吾名呆在一起,那种沉静、安心,是旁人无法给与他的。他总是有种感觉,他们已经认识好久、好久了。
分享完在网上看到的消息,修理掰着指头算了算:“电影节快到尾声了。不出意外,宋彦泽过两天就该回来了。”
吾名“嗯”了一声,转头望过来时,目光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对方的面目,如今已经基本清楚了。修理,你真的要……”
未尽的话,消散在空中。修理知道那一定是恳切的劝阻——可是,吾名懂他。
“我认真想了许久。”修理迎上那道目光,“如果面对恶行,每一个人都选择噤声,都选择逃避,那么这个世界所累积的恶,终究会反噬到我们自己身上。”
他神色平静,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吾名,你有你要铲除的邪祟,我也有我的。我知道对手十分强大,我只是个普通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办法的办法。所以……让我独自去走这条路吧。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和他们慢慢周旋。你和长缨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修理的话里没有一句别离,可落在吾名耳中,却字字皆是诀别。
大概有半分钟,吾名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修理的眉眼。修理被看得心头乱跳,起初还能强装镇定地回看过去,很快便败下阵来,作势要起身:“我、我去下……”
刚刚站起,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扣住。修理猝不及防,跌坐回去,半边身子不偏不倚恰栽进吾名怀里。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却有一双手环上来,稳稳地圈住他。
“喵……”长缨在睡梦中轻哼一声。
修理慌慌张张扭过头去,却见猫儿只是抖了抖耳朵,把头埋进尾巴,继续鼾睡。
“怎么?怕被长缨看见?”
耳朵痒痒的。太近了。修理被那清浅的呼吸惊得浑身一颤,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谁、谁怕了?”他别过烧红的耳根,像是怕吵着长缨似的,声音压得极低,“松手……”
环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若我说不呢?”
“你——!”
修理口不择言:“你说要好好谈谈,这就是你好好谈的态度?”
“我态度有何不妥?”话虽这么说,但吾名的口吻一点也没有虚心请教的意思。
“哪、哪里都不妥!”修理梗着脖子,努力思考。
“是吗?”吾名手上稍一用力,将人转过来半对着自己,“修理,看着我。”
修理僵如木偶,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什么叫手足无措。他机械地转动脖颈,直到撞进那双明亮的眼眸。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那扇窗向他全然敞开,郑重而热切地迎接他。
修理几乎止不住战栗起来。
“昨天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吾名稍稍后仰,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手臂却仍虚环着没有放开。
修理垂下眼帘,将视线定在吾名左眼下那颗漆黑的小痣上:“……所以呢?”
“其实……”吾名的嗓音略带沙哑,语气却极为认真,“我把他给忘了。忘了他的模样,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是个怎样的人,甚至忘了曾经喜欢过他。直到,我重新遇见他……”
修理的睫毛颤动不已。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还是无可救药地……再一次爱上了他。”
吾名的手指无声攀上修理的脉搏:“你知道吗?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七百年了……他在人间辗转、寻觅,独自走过那么多轮回。他的灵魂在孤独中漂泊了那么久,却始终为我留着归处。你说,我害他吃了这么多苦,该怎么偿还?”
不知不觉,修理望向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波光,也盛着他的影子。
可是,他不明白。吾名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刺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苏醒,挣扎着破土而出。
“那个人呢……他在哪儿?”
“在这里。”
随着吾名指腹的摩挲,刺痒越来越鲜明,修理忍不住喘息着,低头看去,一道绯红的痕迹在皮肤上蜿蜒伸展,不一会儿,闭合成一个完美的圆。
修理瞳孔骤缩。
这道红痕……
“他说,若是真心相爱,无论有没有月老的红线,都会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他还说,哪怕我把他忘了,他也会记得我……”
一颗眼泪,轻轻砸下。有什么翻涌着,像狂暴的海浪,冲刷着修理的理智。
“别怕,我会陪着你……”
吾名的声音像是被海浪卷走,变得好遥远。修理感到自己在虚空中不断下坠,唯有缥缈而清脆的铃音,将他指引向深渊中那唯一的光点。
腰间一阵剧痛,他终于停止下坠,翻滚着撞上什么坚硬的物体。原本戴在头上的帏帽也被风吹走,不见了踪影。
修理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望着头顶的天空。
黄色的,浑浊的。
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叫谢有方的青年体内——但这次,不是在梦中。
他还清晰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记得吾名说的话,记得手腕上赫然浮现的红痕。他下意识想抬起手查看,无奈此刻这具身体的主人,并不是他。
风沙像细小的鞭子,抽得人面颊生疼。
身上的疼痛还未消散,忽然,有方警觉地翻了个身,将耳朵贴紧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