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微弱的震动,渐渐,像闷雷滚过大地——是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有方急忙朝一旁滚去,寻找遮掩的地方。
对方是敌是友尚且不知,何况视野不清,若是撞上奔驰的马匹,定是非死即伤。
自去年起,边境局势日益紧张。打草谷——这北漠游骑惯用的劫掠手段,如今已从偷袭劫掠,升级为破关屠村。小股骑兵来去如风,百姓连逃命都来不及。
这次回清澜,随行商队不幸遇袭,货品被抢劫一空,死伤惨重。有方侥幸逃脱,独自骑马夜奔。只是这春天来得太迟,谷雨已过,空气里寒意未消。他在风沙中失了方向,饥寒交迫间,不慎跌落山坡,马儿也抛下他,不知所踪。
蹄声近了。
有方伏在一棵枯树后,屏息凝神。
“嗖”的一声,一箭穿透黄沙,破空而来,直直钉入他藏身的树干。
“什么人!”
那不是他熟悉的口音,有方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风沙中现出一小队人马。为首那人勒马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是如何发现他的?有方完全没有头绪。就在他努力思索着对策时,一团黑影突然无声无息地朝他扑来。巨大的冲力将他撞出遮蔽,直接滚落到两条笔直的马腿前。
那黑影带着热气再次扑过来,湿乎乎的舌头舔上他的脸。
有方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雪球已是一只老狗,但还是那么矫健。训练有素的它在整个过程中,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脸已经被舔得湿漉漉了。狼狈地抱住那颗急哄哄的脑袋,有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一声轻笑。然后是有人打马上前的声音。
“怎么是你!”屠二收起长刀,粗糙的面容上绽开笑容,“想死哥哥了!来,上马!”说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就要来拉有方。
“等等。”
冷淡的嗓音。
吾名对屠二道:“你拿包裹。”说罢,俯身一捞,将好不容易刚站起身来的有方拽上马背。
“哎,你身上还……”
“多嘴。”屠二话未说完,吾名已扬起马鞭。
有方一个不稳,下意识伸手环住吾名的腰。
淡淡的血腥气——夹杂在刺鼻的硝烟之中——钻入鼻腔,他绝不会认错这样的味道。
“你受伤了?”他大声问道。
吾名没有回头,只催马疾行:“抱紧,小心掉下去!”
他收紧手臂,掌心触到冰凉的铠甲。
马儿载着他们冲出山坳,迎向翻卷的黄沙。风沙如刀。皮肤里的血液烫起来,烧出一层铁,再淬出一层钢。
有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四季分明的药王谷亦是他的故乡,但这里,这朔北的风,才是他的家。
所幸,吾名肩头的箭伤并不严重。拔掉箭簇,敷好伤药,包扎时,吾名就那样斜倚着睡了过去。他眼下泛着淡淡的灰,下巴上青须直立,沾着干涸的血渍。那张素来英气逼人的面容被疲惫席卷,看上去,竟有几分孩子气。
有方也倦得厉害,不知不觉趴在榻边昏睡过去。
担心吾名或起高热,他睡得并不踏实。蜡烛还未燃尽,他突然惊醒,急忙伸手去探吾名额头。
指尖刚触到肌肤,一股劲力骤然钳住他的胳膊。吾名仿佛仍在战场厮杀,五指如铁箍般收紧,疼得他倒抽冷气。
四目相对,吾名瞧了他一秒。他也不知对方究竟认出他没有。反正那双眼又再阖上,胳膊上的钳制也随之松开。
皮肤上想必留下了淤痕。有方面不改色,轻轻掰开吾名的手,然后快速收拾好一切,拍了拍身旁雪球的脑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屠二在院中来回踱步,见他出来,赶忙迎上:“快去歇着吧,这一路够你受的。”
“方才居然睡着了。”有方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不进来?”
屠二咧嘴一笑:“有你在,我进去做什么?”
他拉着有方往偏房走去。
这小院十分简陋,是边塞堡寨常见的样式。黄土夯筑的墙,院中一棵细瘦的枣树,歪着脖子靠在主屋旁。
“临时收拾的,你将就将就。这里不比清澜。过几日,将军自会派人把你送回去。”
有方看了屠二一眼:“你们去做什么了?”
“三十里外,”屠二压低声音,“敌人在戈壁深处垒了座堡子,囤了不少物资,看来是要准备秋季攻势。将军带着我们几个亲兵,去探一探。”
“探一探怎么还受伤了?”
“嘿嘿,”屠二搓了搓手,“他们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将军说择日不如撞日,机会难得。至于伤嘛,还不是为了救个落单的小子……”
“你们才几个人……”有方不赞同地摇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哪有资格对此指摘什么。
回头看了看清净的小院,他又问了一句:“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将军不让。”屠二挺直了腰杆,“说惯了被人伺候,骨头就软了。咱们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人,不需要那些。”
闻言,有方心头蓦地一颤。
他离开时,吾名年仅十岁,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十年,那个孩子是怎样一步步,将自己的一颗心,变得比这戈壁的石头,更冷更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