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的“壮举”，被他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姐加油添醋地发到工作群，惊动了主任，竟喜提半天假期。
有吾名在身边，他睡得格外安稳，连对方什么时候离开都毫无察觉。
醒来时，只记得梦里片段，那个叫谢有方的少年长大了，独自策马行走在苍茫天地间，背影孤独而决绝。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这份悲伤如此真实，让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烧已经退了。除了缝针处有些疼，身体各处酸痛无比外，修理竟感觉出奇的不错。
吾名的出现，以及此后发生的许多事，让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泛起层层涟漪——它们就像发生在他身体里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带来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修理说不清楚，却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些变化。
将手机连上音响，他没有选择“我的收藏”，而是点开新的歌单。浇花、洗衣、整理房间，给自己做饭，然后喂饱自己。
修理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他们之间的吻，也不去思考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吾名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今天的小夜班还算清闲。整理好病例后，修理换好衣服，准备回家。吾名午后主动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有事耽搁，晚点联系。看来，他没有忘记昨夜说的，今天要和他好好谈谈。
想说的，他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只是不知吾名要和他谈什么？
走出急诊大门没多久，修理就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尾随。他在路灯下一回头，竟是小湉。
两人互相望着，一时都有些惊愕。
修理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那个奇怪大叔的身影后，才松口气：“怎么了小湉？出什么事了吗？”
“修医生，我……我决定辞职回老家了。”
修理一怔：“这么突然？”
“其实……爸妈一直反对我来这边工作。前男友也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小湉不安地绞着手指，“他们都觉得女孩子离家太远不好，说大城市生活不方便……”
“那你呢？辞职，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自从来了这里，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可是……”小湉犹豫片刻，“急诊的工作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明白。”修理从包里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哽咽的姑娘，然后微微移开视线，静待她平复情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修理凝望着不远处巨大而醒目的“急诊”二字，心情同样复杂，“和你共事的这段日子，你的努力和用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错，你不需要为此苛责自己。”
小湉捏着皱巴巴的纸巾。
“前几天，中学同学联系我，说老家有家幼儿园在招保健老师……我想试试。”她擦干眼泪，“工作不到一年就放弃，我是不是很没用？还有那天……对你发脾气，真的很抱歉。”
修理正要开口，小湉却微笑着对他说：“修医生，你还记得吗？我刚来那会儿，有一次，也是上小夜班，被病人骂得好惨，那段时间又总是收到家里人的冷言冷语，便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你什么都没问，给了我一杯咖啡，还有半块巧克力。就像现在这样，拍了拍我的肩。那份无声的鼓励，我一直记得。”
小湉绽开真心的笑容，湿润的眼睛里微光闪烁：“修医生，我得回去了。”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谢谢你。你是个好医生，请一定要加油，连我的那份一起！”
吾名远远注视着这场告别。
刚才，他就站在急诊门口的阴影里，本想等修理下班，给他一个惊喜，却看见一个女孩无措地跟在后面，像是有话要说。
果然。一场简短的对话。大多时候，修理都在安静地聆听。他的姿态、表情，礼貌而亲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吾名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点。
无论是七百年前，还是现在，旁人对他的殷勤、讨好，甚至谄媚，他从未自那人身上感受过。
曾经，仿佛总有一层半透明的膜，阻隔在他们之间。少年时的他，曾固执地想要撕掉这层最后的伪装，真正走进对方的世界。
为此，骄傲如他，做出了许多可笑的、可怜的又可恨的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善变与冷漠，是多么伤人的利器。
背上的背包突然窸窣作响，先探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随后一只爪子，搭上了吾名的肩膀。
“好饿……”长缨不满地喵喵直叫，“怎么这么久，你就不能直接打个电话给他吗？”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吾名语气冷冰冰的。
“不，我要吃修医生亲手做的饭。”
吾名目不斜视：“那你就饿着吧。”
长缨尾巴一扫，从另一边甩到吾名脸上：“什么态度？还想不想让我回去帮你了？”
不知是被猫尾巴打到，还是恍然醒悟，吾名眨眨眼：“长缨大人，请问你想吃什么？”
长缨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都怪你，我不仅饿，我还头疼！要不是你，我何至于大半夜的在外边淋雨，不淋雨，我又怎么会得风寒？”
吾名：“……”
长缨爪子用力，挠得吾名微微蹙眉：“所以，我现在亟需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吾名斜眼一觑。
“这你都不明白？”长缨不满道，“修理手上那缕红线，就是此刻最美味的东西呀！”
吾名抬了抬手：“我的不也一样？”
“你的沾了封印的臭味……”
话未说完，长缨胡子一抖，又打了个喷嚏。
“你究竟是不是神兽？”吾名挑眉，“哪儿有神兽因为淋了一点雨而得风寒的？”
长缨一脸“你管我”，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修理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吾名站在那棵熟悉的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