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着实为屠二高兴，一向克制的他，竟醉得厉害。

朦胧间，熟悉的草药味儿萦绕身旁。

是有方，带他回家，搀他上床。

万语千言在喉头翻滚，最终，他却只是抓住那人的衣袖，反复问道：“为何要走？……你可知你走后，再无人与我秉烛夜游……”

原来，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吾名想，一个奇异却无法抗拒的念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待母亲病情稳定，一开春，有方收拾好行囊，再次离去。

此后寄来的不止是信笺。包裹里，总有为母亲特制的药丸，还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显然，是为他准备的。虽只字未提，但有方定是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伤痕，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人向来如此。就像从前时不时出现在他书桌上的沙棘枝——他知道，那是有方为治疗他的口疮，特意去城外采回来的。

那几年，朝廷以割让云泽七州广袤土地为代价，与北漠签下和约，换得一时太平。

陆鸣沙的日子并不好过。陆家军久据边塞，战功赫赫，朝中却总有伐异之声。

父母情深，吾名从小便知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母亲病后，最忧心的人便是父亲。即便有药王谷的奇药，母亲在忧思之中，还是日渐衰弱了下去。

有方一得到消息，便冒着风雪赶了回来。

弥留之际，母亲握住他的手：“你是他的兄长……吾名就托付给你了……那孩子，最听你的话……”

有方跪在床前，将母亲的手贴在胸口。

吾名听见他哽咽着，许下承诺。

葬礼上，有方流下了那么多泪水，好似将他和父亲的眼泪都一并流了去。恍惚间，吾名想起他初来府上那个冬夜，病中啜泣的模样。他跪在他身边，偷偷握了他的手。他们的悲痛，在那一刻，真正的相通。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吾名终于看得明白，无法挽救至亲挚爱的生命，对有方而言，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母亲头七刚过，有方又要离开。

这次，他执意相送。

三天三夜，他本能地想要亲近，却只换来对方若有似无的回避。这让他好不容易温热起来的心，又一次凉了半截。

在那条他曾将他推落下去，如今干涸结冰的河边，他大声叫住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有方给了他一只自己亲手制作的药囊，对他说，回去吧。

天地肃杀。

他看着他骑马走远。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

那年，他十八，腰间的“雁翎”早已舔舐过无数鲜血；那人二十一，是药王谷老神医最为疼爱、也最为刻苦的小徒弟。

有方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

老神医百年之后，离开清澜城整整十年，在那个特别特别迟来的春天，谢有方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修理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手指从吾名虚握的掌心里滑落，然后朝向他，翻了个身。

黑暗中，吾名睁开双眼。

情感的余波仍在体内往复翻腾，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伸手抚上修理的额头。热度已退去大半，不再烫手了。

吾名这才放下心来，拿起提前备在床头的毛巾，为修理拭去额上的汗水。

修理没有醒来，熟睡得像个孩子。

听着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吾名只觉心中无限满足。

这几日，他像是丢了魂，只能靠手机里唯一的一张照片聊以慰藉。

他是多么傻的傻瓜，才会以为在找回所有记忆、与那人分别七百年后，自己还能潇洒地转身离去。

再一次失去他会怎样？吾名完全不敢想象。然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天庭为何要封印他的记忆，也听懂了啸天的话。

爱，会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爱，会让人心甘情愿献出一切。

“到那时……他和你，便再无瓜葛……你愿意为了他这么做吗？你做得到吗？”

当长缨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换做是以前的自己，他早就会这么做了，不是吗？

爱，会改变一个人；没有爱，也会改变一个人。

吾名轻手轻脚地起身，在离开之前，留恋地再次望向床上的爱人。

他曾幻想过的每一种可能，在那个时代，终归只是幻想。他们有着各自的使命与责任，以至即便重逢，即便并肩作战、惺惺相惜，也终将没能在注定的死别来临前，拥有过哪怕片刻的、真正的幸福。

而这一次，他们的结局，他要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