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修理听见了那声轻而确定的回答。
“有。”
“那晚在摩天轮上,我问你,是不是连喜欢的人都忘了,你还记得吗?”修理松开吾名的手,继续问道。
“记得。”
“当时你没有回答。但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从眼睛里是能看出来的。”
修理的声音很轻,“刚才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很抱歉,吾名。我知道你只当我是朋友,但我越界了。你的痛苦和挣扎,我都看在眼里。给我点时间,我会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不再让你困扰。”
一口气说完,心中的大石好像落了地,但修理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吾名安静听完,并未急着开口。
修理只觉一道温柔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
“我也正想和你谈谈这个。”吾名柔声道,“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吾名……”修理打断道,“谢谢你对我坦诚,但你什么都不需要向我解释。你给我留下了这么多回忆,足够了。”
“不,修理,不是这样的。”吾名轻轻摇头,“明天,等明天我们好好谈谈,好吗?有些话我也想告诉你。但现在,”他拍拍修理的手背,“你该休息了。”
雨又落了起来,不大,偶尔敲着窗户,啪嗒,啪嗒。
床头亮着一盏小灯。修理几乎是一躺上床,困意便席卷而来。
他想起初遇的那个雨夜,潮湿车厢里,淡淡檀香,清冷眼神。在吾名身旁,他也是轻易便睡了过去。
“今晚真的不留下吗?”
“不了。”吾名坐在床沿,为他拉了拉被子,“还有点事要处理。”
“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吾名温顺地应下。
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修理勾勾唇,将脑袋歪斜着陷进枕头,努力睁大眼睛:“那等我睡着你再走,好吗?”
吾名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宠溺:“睡吧。”
“吾名……”修理闭上眼,喃喃自语地,“就算有一天,你把我忘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
吾名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凝望着修理的睡颜,直到沉睡之人发出匀称悠长的鼻息。
过了许久,吾名起身,关了灯,然后蹲在床边,轻轻握住了修理的手。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离开他,也放他离开。可为何光是想一想,都让他无法忍受?
吾名能感受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无形的红线。它迎向修理,雀跃地颤动着。
他的心被一阵汹涌而又奇异的情感所包裹——那仿佛是一种能令时光静止,也让他忍不住永远驻留在这一刻的“奇迹”。
吾名放任那股波涛涤荡自己。然后,他闭上眼,滑入回忆之中。
有方会写信来。
五年,近二十封家书。
春天的信,他读到时,清澜城早已入夏;冬天的信则等得更久,待积雪消融,戈壁上重新萌发生机,来自药王谷的信笺才随着商队,姗姗来迟。
那些信——被母亲珍藏在那只精美的檀木匣中——本就不是专门为他写的。他也从未回复过只言片语。可不知为何,他比任何人都期盼它们的到来。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母亲也在期盼,因为那些泛着药香的笺纸里,总会夹着一朵送给母亲的花:暮春的玉兰 ,盛夏的杜鹃,金秋的野菊,凛冬的腊梅……
他刻意不去看那句工整的小楷,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问候他是否安康。
第六年深秋,母亲的咳血之症让有方星夜策马而归。在他的精心调理下,母亲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
他变了。
六年光阴,稚气褪尽。似乎源于药王谷钟灵毓秀的滋养,那竹似的少年如今宛然一块璞玉,温润、持重,浑然天成。
唯有一点似乎从未变过。
对所有人——除了他的母亲——有方的态度总是淡淡的。母亲房中,有方会久久驻留,细心照料,与她轻声细语地交谈,诉说离家在外的这些年,每一件她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而对他,尽管同样温柔耐心,却还是带着一丝令他无法忽视的疏离。
吾名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从来都不。
谢有方是除父亲外,唯一敢那样看着他的人。那仿佛能穿透身体,洞穿他灵魂的视线,每每对视,都让他心跳失控,久久不能平静。
年少时的他,为此恼恨不已。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那双明明令他着迷的眼睛,却又希望它们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希望它们望向他时,是喜悦,是热烈,是渴望。
他痛恨自己的目光背叛自己,贪婪地去追逐——那人整理草药时专注的侧颜,被雪球扑倒时无奈的浅笑,灯下执笔时微蹙的眉峰,月下独坐时飞扬的衣袂……
有方留在清澜的日子,正赶上屠二娶亲。
喜宴上,因救命之恩,有方被奉为座上宾。吾名不知他何时练就的酒量——毕竟,他还一次都未与对方共饮过——眼看他来者不拒,与旁人推杯换盏,胸口便莫名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