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事?”张小龙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
派出所大门外,两人面对面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修理有种正在接受审讯的错觉。
“照了CT,真没事。”他笑道,“我师姐的美容缝合技术可好了,不会留疤的。”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张小龙板着脸,让修理不禁想起初次见面时,自己面对这位年轻警官时的紧张。“你是不是什么招惹麻烦的体质?上次城中村那事有你,这次打架斗殴又有你?你不是医生吗?怎么整天有闲工夫掺和这些事?”
“不是……”打架斗殴?他没听错吧?莫名其妙挨了顿训,还是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修理气得直想笑。
他毫不客气地瞪视回去,正要开口反驳,却见张小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近乎温柔地问他,之前咨询的事怎么样了。
“那个啊……”修理足足愣了两三秒,“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除了工作上的接触,这几天,小湉明显在躲着他。这个来自北方的姑娘去年刚毕业,只身来到这座离家两千多公里的陌生城市。听说她是在报到前两天才临时接到通知,被调剂到了急诊科——原本属于她的岗位,被某位领导的亲戚顶替了。
对于她的遭遇,大家只能默默表示同情,工作之余,也尽量照顾她。特别是张姐,不仅将熟识的房产中介介绍给小湉,还把家里闲置的部分家具送给她,帮小湉省了不少事。
任谁都瞧得出来,急诊科汹涌的节奏让这个性子温和的姑娘力不从心。她总是惴惴不安,如惊弓之鸟,而镇定与敏捷,恰是急救人员最需要的素质。
尽管小湉对他说了那样的话,修理还是抽空问张小龙,小湉有没有联系过他。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修理又详细咨询了遭遇骚扰事件的具体应对方法。张小龙耐心回复了他,还顺道与他聊了聊最新上映的电影。
修理婉拒了对方一起看电影的邀约。
快要落雨前的空气沉闷异常,夜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伴着隆隆雷声。
“要下雨了。”张小龙看似随意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修理。那沉黑如墨的眼瞳一眨不眨,温柔如水,又锐利如刀。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修理感到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量迎上那道灼灼的视线:“谢谢你送我出来,张警官,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张小龙伸手拉住他,又很快松开,“你的伤口不能沾水,我去给你拿把伞。”
“不用了,我走回去很快的……”
不等修理说完,张小龙已经转身,跑进了院子。
修理独自站在寂寥的街旁,额头上的伤口好似有火在灼烧,一跳一跳地疼。此刻,他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雨点,一颗、两颗,轻轻打在头上。
张小龙小跑着回来,撑开伞,将自己和修理一起笼在伞下。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彼此。
突然,张小龙有些腼腆地笑了,眼中微光闪动:“修医生,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修理!”
空旷的街道,这一声呼喊,显得尤为响亮。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望去。
街对面,一个男人穿着白T,双手插兜,站在树下。那张脸,被树影搅得模糊,修理却仿佛清晰看见了那双独一无二、他所钟爱的眼睛。
它们同样灼灼地望过来,那滚烫的温度如有实质,落在他心口,也落进他的伤痕。
那混杂着灼热与疼痛的滋味忽然间变得让他难以忍受。
修理望着吾名,匆忙对张小龙说:“再见,张警官。”
他转身,冲进开始倾倒的雨水。
夏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凶。不消片刻,当他踏上街对面的路牙,满耳只剩哗啦啦的雨声。
他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仍有一道视线,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吾名迎上来,脚步却有些迟疑。
骤然间,一道闪电绽开,冷光之中,四目相对。一刹那,修理心头一震。那哪里是灼灼的眼,那是冷的,是冬日的冰。
懊悔、沮丧,也许还有一丝愤怒。他分明又再听见那几个字:“对不起,我不该……”
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呼喊他的名字。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一切,修理就是读懂了。
步履不停,他迅速移开眼,别过头,与吾名擦身而过。仅仅依靠肌肉记忆,他的双脚为他自动识别着回家的路。他感到呼吸滚烫,眼角刺痛——不是因为吾名,而是因为发烧。
终于,吾名追上来,从身后抓住他的手。
修理想要挣脱,却被牢牢握住。不由分说地,吾名将他拉上几级台阶,躲进路边小店的屋檐。
“怎么这么烫?”吾名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他的指头像羽毛般轻柔托起修理的下巴,像是怕会弄疼了他。
修理垂着眼帘,任由自己的脸,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长久的静默中,修理感到一点微凉,沿着皮肤游走,最终,停在了唇角。
那里有一处细小的擦伤,连带着唇瓣,微微红肿。
这不对。
虽然他渴望吾名的触碰渴望到浑身战栗,但混沌的意识仍在提醒:这不对。
他艰难地别过脸,退后一步:“别碰我。”
吾名愣住,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