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烧了。”
“……我知道。”
“啪嗒”声声声响亮,是饱满的雨珠,从檐上坠落,溅开在脚旁。水汽像一张网,密密将两人困在这天地一隅。
“我送你回去。”吾名尝试着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滞塞。
修理微微摇头:“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云出岫发的消息……”
“为什么要来找我?”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修理的目光落在吾名手腕上——原本包扎的纱布已经不见,伤口愈合处,只留下一圈胭脂色的疤痕,像一根紧紧箍在肌肤上的细绳。
吾名顺着他的视线抬起手腕:“已经好了,不必在意。”
又是一阵沉默,湿哒哒的。
风雨交加。修理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终是平静地说道:“你走吧。”
余光里,吾名一动不动。
“让我送你回家。”
“……你有伞吗?”
“什么?”
“没有伞,怎么送?”
吾名一时语塞。
其实,一把伞,怎么能难倒他?况且只需一个触碰,他就能带他去往任何地方。但此刻,修理只是将吾名视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和他,两个普普通通的人,被困在这场夏日再普通不过的暴雨里。而吾名,竟也默契地配合着这场伪装。
檀香的气息悄然靠近。
“修理,你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半分钟的静默,却好似过了许久。
“我们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吾名再次开口,“你在发烧,还有你的伤口,修理,你是医生,你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修理突然打断道,“可是你知道吗,吾名?你知道比起这些,更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直视着前方茫茫雨幕,修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突然闯入我的生活,又突然离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把我当什么?你让我怎么办?”
“我以为……”他强忍住眼泪,“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一个让我愿意倾尽所有、全心全意去爱的人。我从未想过那六十亿分之一的奇迹,会发生在我的身上。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爱的能力,也渴望去爱,想要被爱。我不求这份感情能得到你的回应,只想继续做你的朋友,哪怕,只是偶尔见一见、说说话、吃顿饭……可是我们都知道,连这些都是奢望了,不是吗?”
“是我太傻……”修理的话音哽住,他狠狠咬了下牙,“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有什么资格让你……”
让你“留下”,他想说,不要走,留在我的身边。然而,这样的人,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抱歉……”吾名轻声道。
“不,该道歉的是我……”修理闭上眼,将夺眶的泪水逼回去,“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刚才的话,请你全都忘了吧。”
说完,他倾身向前,将一个吻,轻轻安放在吾名的唇角。
人间的雨,就像这里的人一样,带着各自的温度、气味,还有性格。
那是完全有别于天上的雨——哦,他忘了,天庭几乎从不下雨,那里总是晴得刚刚好,没有温度,也没有气味。
第一场雨,朦胧得像一层薄纱,落在身上几乎毫无知觉——就像他重新归来时,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知。
除了那个人,那场意外。
当他把那个被他撞下台阶的人抱在怀里时,对方吓得一动不动,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地直望着他。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莫名地悸动。
于是,他放任长缨逃走,回到了那座被雨水打湿的空中花园。
隔着玻璃窗,他独自站在细雨中,望着那座被鲜花和欢笑填满的华丽大厅。陌生的灯火,陌生的音乐,陌生的人群……在这一切陌生中,他找到了那个年轻的男子,从他身上读出了寂寞,也读到了孤独。
想要认识他的冲动如此强烈,压倒了一切,但微凉的雨水渐渐浇息了他心头燃起的那一点火苗。
仙凡终究殊途。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和万千普普通通的凡人没什么不同。
他告诉自己,那一瞬的悸动,不过是久别凡尘的错觉罢了。
可转念一想,他毕竟弄坏了那人手中发光的小机器,至少……该赔偿对方点什么才是。
于是,他走进那家医院,在将他深深震慑的人潮中,一层楼一层楼地找过去,在每一张脸庞,在墙上一排排照片中,寻找那双眼睛。
他会找到他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