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吾名发来的消息时,修理正在吃午饭。消息是五个小时前发来的,那时,他正在上班的路上。
不知怎的,他错过了通知。也许压根就没料到吾名会在那个时间联系他,所以即使手机震动也没有在意。总之,一条未读的晨间问候,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睡得好吗?”
睡得好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他看了又看。
吾名难道知道他睡得不好?
修理没能想通这个问题,甚至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饭菜,就被叫去抢救一位因建筑工地意外、送达医院时已出血性休克的患者。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与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直到这段几乎每日上演的生死旋律终于平息,修理走出急诊科大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点燃。
他深吸一口,感觉肺部沉闷地扩张。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些。
掐灭烟头,修理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就这么一会儿,炽热的空气已经逼出了他的汗水。他任由阳光灼烧着脸庞,感受着这份温热的刺痛。
活着,才会感到痛,才能感到痛。
他不知该如何回复吾名,想想,还是作罢,转身走回大厅。
晚上十点,修理随人群走出图书馆。除了工作,最能让他静下心来的,便是阅读。新一期医学期刊里有篇文章很有意思,他反复研读了好几遍,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走下长长的台阶,突然,修理看见一只半大的狸花猫慢悠悠地穿过广场,一点也不怕人的样子,目不斜视,步态优雅至极。
他蓦地想起“小国字脸”来。
修理临时改变方向。说不清为什么,一股奇异的躁动在身体里乱窜,亟待释放。
他绕着教学区走了一圈。路上行人不多,部分教室还亮着灯。继续往前,经过行政楼,穿过大片草坪,就到了日月湖。
这是校园里风景最美的地方,紧挨着一片茂密的荔枝树林,但也离宿舍区最远。这个时间点,除了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修理没有选择绕湖而行,而是径直穿过栈桥,往最僻静的东岸走去。
他步履轻快,湖心亭里忘情拥吻的一双影子竟都没有被他惊醒。快到岸边时,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快速接近,他猛一回头,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
“云老师?”
云出岫微微喘着气,一身运动装束。路灯昏黄,看清是修理后,她略微紧绷的神色顿时舒展开来。
“是你啊,”她松了口气,“刚才吓我一跳。”
修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云老师,你这是……‘夜跑者联盟’?”
“你知道这个?看来我们这个小小的组织还是有点名气哦。”云出岫扶了扶额前的发带,语带惊喜。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她话锋一转,“吾名……是叫吾名吧?你朋友,他的猫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修理停顿了一下,“那只小猫……我很喜欢它。以前,常在图书馆后面见到。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国字脸’,因为它的小脸方方的,很可爱。”
毋庸赘言,云出岫已然会意。
沉默片刻,她开口道:“学校对这类事情显然缺乏应有的重视。虐待动物这种行为,我一直认为不应孤立看待,这背后有很多值得深思的问题。”
修理点头表示认同。
云出岫轻叹一声:“‘夜跑者联盟’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我算是通过面试了?”修理回以微笑。
云出岫哈哈一笑:“当然。”
他们互相加了微信,云出岫说回头把修理拉进群里。他们在路口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修理,”云出岫回头叮嘱,“这边是监控盲区,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也是,云老师。”
“别担心,”云出岫晃了晃手机,“我已经把跑步路线和实时定位发在群里了,里面的小伙伴都看着呢。等会儿你也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好吗?”
“好。”修理点头应下。
读大学的时候,修理就觉得湖边的路灯太少,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此。他踩着斑驳的树影不断前行,一侧是虫鸣窸窣的树林,另一侧则是漆黑的灌木与湖水。来自湖心亭和栈道的视线,几乎抵达不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