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也没有。修理回头望望,弯曲的小路看不清来处,树影轻晃,就像恐怖电影里的画面。虽不至于害怕,但他颈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寒意。
修理小跑起来。
突然,前方传来怪异的声响。那声音十分微弱,透着绝望,却又饱含着奋力挣扎的力量,听得人心里发紧。
修理放慢脚步,循声望去。湖边一块大石旁,隐约晃动着一点亮光。
定睛细看,那里蹲着个人,戴了顶帽子,分不清男女,手里拿着手机。那点亮光正是来自手机屏幕。
修理悄悄踏入杂草丛中,想离得更近些。屏幕——他用目光死死盯着——有什么轻微地晃动,那人似乎在拍摄什么。
突然,一道白光——那人手机的闪光灯亮了起来。
短短一秒钟,灯光便熄灭了。这短暂的时间足以让修理看清一切。那是个清瘦的男生,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条绳子。绳子另一端连着个破旧的铁笼。笼子半浸在水中,那阵怪异而哀弱的声响,正是从笼子里传出来的。
那里面关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奶猫,为了呼吸,它们拼命将脑袋挤向栏杆,几乎要嵌进铁栅里。
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的修理并不知道小猫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叫声——它们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并且,堵住了嘴巴。
似乎对刚才用闪光灯拍摄到的画面十分满意,男生很轻地,笑出了声。
修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却已自行启动,冲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男生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修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男生猛力挣动,力气极大。拉扯间,男生失手松了绳子,手机也摔了出去。
“哗啦——”
铁笼坠入水中,水花声轻而乱,小猫们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修理顾不得其他,跪在岸边,伸手胡乱摸索。幸好湖边水浅,绳子并未完全滑进水里。他揪住绳头,用力连拽几下,笼子终于翻滚着,被拖上岸来。
那男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径直扑向不远处亮着微光的手机。修理猛然意识到手机里的视频照片是重要的证据,立即起身,扑了过去。
混乱中,男生被杂草绊了一跤,修理趁机抢先摸到了手机。男生见状,竟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修理。
剧痛伴着一阵眩晕袭来,修理只觉眼前一黑,他咬紧牙关,攥着手机反手砸在男生脸上。男生闷哼一声,十指缠上来抠他的脸。修理抬臂格挡,同时高声呼喊:“云老师!云老师!”
意识到什么,男生动作一滞,随即发狠般拨开灌木,一声不吭地朝小路跑去。
温热的液体流进眼角,修理强忍疼痛,紧追不舍。但他也知困兽犹斗的道理,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一段距离。
急促的心跳、粗重的呼吸、杂乱的脚步,竞相交错,修理紧握着手里那触感陌生的手机,恍如在梦中,追逐一个永不停下的鬼魅。
暗夜中的鬼魅,最终被保安和云出岫截停在了东岸的尽头。湖心亭的两名学生听到他的呼喊,也马上拨打了110,并赶了过来。
‘夜跑者联盟’的成员也很快赶到了。他们根据修理的描述,与云出岫一同返回湖岸解救小猫。修理则在民警的陪同下前往医院,在同事们惊诧的目光中,脑门上被缝了三针。
录完笔录,修理精疲力尽,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生确实是学校的学生。民警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虐猫视频,有些是他亲自拍摄的,有些则是从别处收集的。而今晚的事件,虽然画面模糊,但手机一直在持续录像,完整记录下了整个过程。
尽管男生矢口否认虐猫的行为,还反咬一口,说是修理先动手打人,但在视频证据和云出岫的证词面前,任他脸皮再厚,也抵不过真相的力量。
“两只小猫的情况太糟糕了。”云出岫将小猫送到宠物医院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派出所,一直陪着修理到现在,“它们的嘴巴被胶水封住了,医生说处理起来很困难,而且它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身体很虚弱,能不能救活还是未知数……”
怪不得。小猫拼命求救,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那一点点呼喊。什么样的灵魂,才会在面对一个弱小生命最本能的求救时,依然无动于衷?
恻隐、动容,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那不过是一个人生而为人的基本,也是作为人类最根本的特质。
疲惫与悲伤交织,让云出岫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这位年轻的艺术学院老师,平日里以辛辣风趣的教学风格,深受学生喜爱。课间时分,她会给大家分享自己养的三只猫咪——其中两只是她救助的流浪猫——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总爱霸占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她一起批改作业。“猫咪助教”成了“经典电影鉴赏”课堂上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云老师,明天是工作日,快回家休息吧。”
两人并肩走出派出所灯火通明的大厅。空气中积压着白日蒸腾的热量,那股燥动难安的闷与湿,化作一道刺白电光,闪过他们头顶。
云出岫抬头看一眼天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努力朝修理微笑了一下。
这时,一辆警车闪着灯驶入院内,在他们前方停下。后座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人戴着手铐,被两名便衣押解着。修理和云出岫稍稍让开,目送三人走上台阶。
“修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修理转身,看见张小龙,正站在警车敞开的驾驶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