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修理想抓住那一点残影。梦消逝得如此之快,一眨眼,吾名便从眼前消失了。
他从沙发上醒来。窗帘外,是黄昏微红的天光。风扇在客厅一角嗡嗡转动,吹拂着南方潮湿而闷热的空气。他摸摸鼻子,仿佛那里还沾着戈壁的风沙。
然而,他只触摸到薄薄一层,属于南方初夏的汗珠。
那个奇怪而又漫长的梦境正在飞速褪色。他只清晰记得最后出现的吾名,还有一个名字。
有方。
谢有方。
那个经常都会梦到的古战场,修理突然发现,已经好些天未曾出现了。
修理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然后随便做了点吃的。一只碗,一双筷子,摆在圆桌上,显得有些寂寞。厨房好像变大了。一个人站在水槽前洗碗,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和孩子们嬉闹的笑声,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就是爱的滋味?
爱一个人,将怦怦乱跳的一颗心捧出去,去追逐人海茫茫中那六十亿分之一,不就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事情?
第二天,修理因失眠在床上赖到11点,直到向风给他发了条微信。
“别忘了这周六的演奏会!那可是我花血汗钱买的!!!”
修理回复:“如果我把票拿去卖了,吃顿好吃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敢?!今天休息?”
“嗯。”
“和帅哥在家呢?”
紧接着,是一连串贱兮兮的表情,夸张地眨着眼睛。修理看着那些跳动的图案,胸口泛起一阵酸疼。
他慢吞吞地打字:“晚上吃饭?为你饯行。”
“你买单啊!”过了大半个小时,向风迟迟回复,“给我一个下午想想去哪儿吃。”
最终,向风选了一家离医院仅一站地铁的粤菜馆。修理提前出了门,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过去。
他经过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经过有着麦当劳的岔路口,经过医院围墙外一棵棵行道树,经过那总是人潮涌动的地铁口,经过那栋其貌不扬的商场……
熟悉的一切,却是陌生的心情。
不知道。
他不知道。究竟要用多长时间,一个人才能彻底忘记爱过的人,又要用多长时间,一个人才能彻底抹去另一个人在自己生命里留下的印记?
还是说,它们就像玻璃上的划痕,即使再细微,一旦刻上,便再也抹不去了。
餐厅是本地老字号,烤乳鸽、叉烧、菠萝包,皆是一绝。修理来得早,不用排位。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洗好碗筷,一边等向风,一边刷手机。
再次见到“宋彦泽”,修理心中说不出的怪异。这些天,只要一想起这个人,想到他犯下的种种恶行,刺骨的寒意就会遍布全身。
新闻照片中,宋彦泽像个电影明星,单手搂着身旁美女纤细的腰肢,镇定自若地看向镜头。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无可挑剔,但在修理看来,只有面目可憎。
他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那里,似乎正酝酿着黑暗的风暴。那是毫无怜悯、带着恶意的风暴,它摧毁的,不止是一个人的□□,还有灵魂。
报道乏善可陈,修理扫了两眼,转而搜索宋彦泽参展的影片信息。那是一部短片,讲述到大城市追梦的年轻女孩们的故事。
看着美而极具艺术气息的海报,修理觉得讽刺极了。他想起孤零零躺在暴雨中的晓志,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还有更多受害者,他们都曾置身于那黑暗的风暴,惊慌失措,孤立无援。
向风姗姗来迟。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终于结束,此刻,他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关于那份“完美”的求婚计划,这已经是修理听到的第N个版本了。他安静地听着,嘴角不时上扬,实在不忍打断眉飞色舞的好友。
“你知道吗,修儿,”向风喝下一大口啤酒,神情忽然认真起来,“我不是准备亲手做一本相册送给竹子吗?整理以前的照片,才发现这七年里,竹子陪我经历了那么多。没有她,我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肯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向风自嘲地笑了笑:“如果竹子离开我,以她的能力,无论是感情、事业还是生活,我相信她都能经营得很好,甚至比现在更好。但其实我早就离不开她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以前的你,可说不出这样的话。”修理举起酒杯,与向风碰了一下,“现在的你,我更喜欢。”
向风挑高一边眉毛,冲修理抛了个媚眼:“最近太忙了,主任一听我要请假就老大不乐意,塞了一堆活儿给我,不然早该请你和吾名吃饭了。对了,吾名呢?怎么不叫他一起来?”
修理抿了口酒,慢慢地迟疑:“他……搬走了。”
“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那、那……”向风结巴起来,“你、你……”
修理抬眸笑了笑:“人生贵在体验,我现在总算知道失恋是什么滋味了。”
“你……”向风欲言又止,目光在修理脸上停留许久,“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喜欢,而是爱。向风居然选择了一个如此郑重、而又沉甸甸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