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垂下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是的。”他轻声回答。

向风第二天中午的飞机，行李还没收拾完，修理则是因为要上早班，虽然很想一醉方休，但两人最终只喝了一瓶啤酒。临走前，向风打包了三大盒菠萝包，笑着说竹子馋这个很久了，这次一定要让她吃个够。

晚上八点过，餐厅内依然座无虚席，十分热闹。向风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把单买了。

“我可干不出让‘单身狗’请客这种事。”他笑着拎起打包袋，“等我回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请你和吾名一起吃个饭。就算做不成恋人，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是不是？”

修理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身处其中，才品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真正爱过的人分手后，很难再做朋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光是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若是见面，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将场面弄得更加难堪。

“等你回来……他可能已经离开了……”

听他说得模棱两可，语气里全是叹息，向风不好多问，只拍拍他的肩膀：“我就去几天。反正我有他手机号，到时候我直接给他打个电话。”

“你有他手机号？”修理很是惊讶。想当初自己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吾名交换了电话号码。

“就那天……”向风挠挠下巴，“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了。他从楼上下来，一进电梯，我就看见他高高瘦瘦地杵在那儿……”

“在医院？”

“是啊，你说巧不巧。”

“哪天？”修理又问。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就是咱们去看向阳足球比赛前两天。我还以为他去医院，肯定是找你……”

修理没接向风的话茬，只觉奇怪：“吾名去医院做什么？”

“不清楚，我也问来着。”向风耸耸肩，“他说去办点事，电梯里人多，我也不好多问。怎么，他没告诉你？”

修理摇头，心底泛起阵阵苦涩。吾名始终没能完全信任他，不是吗？一道鸿沟，确确实实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论是谁，都无法轻易跨越。

他又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强忍着没给吾名发消息。长缨还好吗？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还有，你的伤好了吗？手上的那道反复发作的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相处了那么久，却还是有这么多未解的疑问，就像初识时一样。作为医生，他是个善于寻找答案的好手，可面对吾名，为什么他总是感到这般无力，又这般迷茫。

早交班结束后，阿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学长，你猜昨晚我见到谁了？”

修理一头雾水：“这我哪猜得到？”

阿俊夸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正好被路过的张姐看见。张姐的肚皮眼看着又大了一圈，但她每日里依旧健步如飞，令一众实习生惊叹不已。

“怎么了小俊，年纪轻轻就老花了？”张姐笑道。??“张姐，这我新换的镜框，你好好瞧瞧，帅不帅？”

“帅帅帅！”张姐看看阿俊，又看看修理，打趣道，“修医生，你也该学学年轻人，换个时髦点的镜框。”

“是啊，学长。”阿俊仔细端详着修理，忽然道，“学长，你这两天没休息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修理正翻看着手上的交班记录本，一时没听清，抬了抬眼皮：“嗯，你说什么？”

“眼圈是有点深。”张姐看着修理，“脸色也不太好。别把身体累坏了。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健康可不能丟啊。”

“张姐说得对！”阿俊大为赞同。

“所以啊，”张姐对着阿俊道，“既然下班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

阿俊连连点头，目送张姐离开。

“你刚才要说什么？”修理转头问阿俊，一边迈步朝前走。

阿俊快步跟上：“学长，那天晚上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你还记得吧？”

“记得。”

“昨天凌晨她又来了！”虽然女人这次被打断了胳膊，阿俊的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她终于决定报警了！学长，棒不棒？！”

修理点点头：“孩子还好吗？”

“送回父母家了。听她意思，老人家思想比较传统，不太支持她离婚。但不管怎么说，她愿意报警留下记录，这就是脱离噩梦的第一步！”

这确实是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看着阿俊兴奋的神情，修理感到由衷的欣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一名好医生——即便有一天，他选择脱下白大褂，修理也相信，他会是个善良的人。他，以及他所选择的这个职业，这个世界，永远需要这样的好消息。

修理将手搭在阿俊肩头，用力握了握。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人在他的目光中似乎读懂了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的一瞥。

他们都轻轻笑了。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修理走向他的岗位，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搁置一旁，投入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