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几株破草,差点把命搭上!”
不知过了多久,吾名带着怒意的质问惊醒了他。
有方其实并未睡着,只是口干舌燥,浑身疼得动弹不得。背上的伤口随脉搏一抽一抽,灼痛难忍,他咬住下唇,硬是将所有呻吟都咽了回去。
吾名又低声咒骂了几句,这次的对象不是他,而是树下迟迟不肯散去的狼群。雪球喘着粗气,察觉到他起身的动作,抬起脑袋,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孟先生的病……还是不见好转么?”
听见吾名的问话,有方正为雪球检查伤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地摇了摇头。
沙尘暴的余威仍在天地间盘旋。就着昏黄的天光,有方解下腰间的药囊,取出一只十分袖珍的瓷瓶和一些草药。他将那些暗绿色的叶子和紫色小花放进嘴里嚼碎,混合着瓷瓶里的粉末,小心地敷在雪球渗血的伤口上。
黑犬一声呜咽,浑身止不住颤抖,却乖巧地一动不动。
“这是补血草?”吾名捡起落在雪球毛发间的一朵小花。
“嗯。”有方略带惊奇地瞥了他一眼,“你竟认得。”
吾名撇撇嘴:“娘屋子里的花,不是你送的吗?”
有方顾不上回答,将药囊倒了个底朝天,把手心里的草药全部塞入口中,一下下咀嚼:“你的手……”
“怎么?”
“把你的手给我。”
湿哒哒的草团混着药粉,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吾名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有方牢牢握住。
“也不嫌脏……”吾名小声嘟囔。
有方没有理会,径自撕下一截衣摆,缠绕在吾名血迹斑斑的手掌上。
似乎是为了转移吾名的注意力,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来找我?”
“谁来找你了?”吾名别过脸去,“是雪球……”
“雪球?”
“它、它一直叫个不停……”吾名的声音越来越轻,“还不是因为你这么笨……”
有方抬了抬眼。
将近一个月,吾名都没有同他说过话了。两人间的那场激烈的争执——也许,根本算不上争执,只是吾名单方面的爆发——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吾名为给受辱的屠二姐姐讨个公道,竟暗中谋划,意图私下报复监军麾下的几名亲兵。一天晚上,他因照料病重的孟先生晚归家中,恰好撞见吾名正与屠二及两名心腹,低声布置着行动。
陆鸣沙近日巡防未归,并不在府中。情急之下,他别无他法,只能当机立断,将此事禀报了陆夫人,及时阻止了吾名的冲动之举。
他这样做,只因陆家如今的处境,早已如履薄冰。
陆氏三代镇守边关,满门忠烈。陆鸣沙的父亲,正是马革裹尸的英雄。陆鸣沙晚年得子,按律,吾名本该入京为质,全凭陆鸣沙一身战功,才勉强换来恩典,将独子留在身边,抚养长大。
近年来朝中主和派势力日盛,屡屡弹劾,指责陆家军拥兵自重、偏安一隅,已有功高震主之嫌。那位新来的监军,分明是朝廷安插的眼线。值此北漠频频南下试探之际,陆家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些道理,吾名不是不懂。
只是,他从小便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就看不惯监军府的高墙内,那夜夜升起的笙歌。
“谁要你多管闲事?别以为爹娘疼你,你就能骑到我头上!”男孩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像你这般畏首畏尾、只敢向母亲告状的懦夫,也配做我兄长?!”
丢下这句话,吾名撞开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啊。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做“陆小将军”的兄长?
五年了,陆将军与夫人将他视为己出,但他始终不敢把自己当做是陆府的公子。吾名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六岁便能弯弓射雁,兵法韬略过目不忘。而他呢?不过略懂医术,性情沉闷,对骑射武艺一窍不通,在吾名眼中,怕是做玩伴都不够资格。
那日面对吾名的羞辱,他选择了沉默。陆鸣沙为他安葬了母亲,多年来更是不遗余力打探他父亲的下落。单是这份恩情,就让他永远也无法对吾名说一个“不”字。
可今日,吾名却险些为了他,命丧群狼之口。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以远超年龄的智慧与胆识,救了他的命。
沙暴正在平息,天色却越来越暗了。四月的戈壁,入夜后气温骤降,狼群可以忍耐,但他们呢?
“发什么呆?”见他久久不语,吾名蹙眉问道。
有方回过神来,在吾名手背上轻轻打了个结。
“药粉还有吗?”吾名眉头皱得更深,看着那只小小的蝴蝶结,“你后背是不是也伤着了?”
有方摇摇头,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转过去。”
“嗯?”
“我说转过去让我看看!”吾名好不容易缓和的语气又急躁起来。
有方无奈地抱紧雪球,微微侧过身子。
吾名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再过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