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间，活动空间实在有限，有方只能别扭地转动腰肢，向吾名袒露后背。伤口因牵扯爆发出尖锐的阵痛，他强忍着，听见吾名轻轻的抽气声。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赤骓认得回家的路，会带人来救我们的。”

“那当然，赤骓可是爹爹亲自为我挑选的！”吾名故意提高音量，骄傲地说道。

然而，他们都知道，即使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它会因恐惧而退缩，也会因受伤而倒下。有方明白吾名这番话不过是安慰他，他接受下这份好意，略微扬起嘴角。

并未忘记刚才被刻意转移走的话题，吾名死死盯着有方：“我的手不过擦破点皮，有什么打紧，你何必把药全用了。”

“那叫擦破点皮吗？”有方微弱地反驳。

树下又传来利爪抓挠树皮的声响。雪球竖起耳朵，低吠一声。它前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总算是止住了血。

有方低头，亲了一下雪球的脑袋。

漫长的沉默中，寒意渐深。

吾名突然挪近，伸手在有方腰间轻轻一捏：“你又瘦了。”他粗声粗气地说着，将雪球往有方怀里推了推，自己也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雪球的后腿。

怀中温暖的体温让有方越发觉得冷了。

察觉到他不稳的鼻息，吾名投来担忧的目光。

有方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长睫忽闪忽闪的，好像会说话——比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巴可爱多了。

恍惚间，他想，有这双眸子相伴，自己竟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吾名，”他唤道，“我早就想告诉你，我从未想过取代你的位置……”

“睁开眼，有方！不许睡！”

耳边依稀传来吾名的嘶喊，他想最后再看一眼男孩，可眼皮打着架往下沉，世界很快陷入一片黑暗。失衡、下坠，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突然惊醒，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已仰面摔倒在冰凉的水里。

坐在齐腰深的水中，他狼狈地睁开眼睛。胡杨、狼群，暮色中的风沙，全都消失了。吾名站在岸边，那双前一刻还盛满担忧的眼睛，此刻正冒着火。

“还给我！”吾名伸着手，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他怔怔望着对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的小狗。那狗儿长鼻竖耳，活脱脱是雪球的模样，只是木头上涂抹的墨汁已被水浸得斑驳不堪。

七月的戈壁，沙是暖的，风是柔的。熠熠星空盖着胡杨林边一汪小小的泉水，远处，几朵篝火，点缀着少女们悠扬的歌声。

今日是七月七，城中破例将宵禁推迟了一个时辰。少男少女们纷纷穿上鲜亮的衣裳，来到这清水泉边，欢歌、起舞，共度佳节。

见他落水，那只真正的大号雪球踩着水扑向他，不知是想要施以援手，还是与他玩耍，溅起的水花落了有方满头满脸。

“雪球，回来！”吾名气呼呼地喝道。

雪球的腿伤看上去已经痊愈了，皮毛间，只留下几道灰白的瘢痕。吾名看起来也毫发无伤。记忆如闪电般击中——赤骓不负所望，他们获救了。

在那次惊险的历程过后，他和吾名竟前所未有的亲近起来。

吾名教他骑射，他教吾名识药；更让陆夫人惊喜的是，两个孩子竟愿意一同陪她在厨房里鼓捣“好”吃的——虽然她那亲生儿子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捣蛋。

有时，吾名会借口无聊，陪他出城采药。久逢甘霖的戈壁滩上，热浪蒸腾，他们在天与地的大雨中策马狂奔。那一刻，天地苍茫，纵情肆意，竟忘了彼此是谁。就连如父如师的孟先生辞世时，也是吾名陪他度过了那段黯然的时光。

吾名曾对他说，将来要成为父亲那样的大将军，收复被外族夺去的失地。说这话时，那双眼睛出奇地明亮。他也第一次大声说出自己的理想。他要成为一名医者，悬壶济世。

吾名闻言，眼中火焰分毫未减。他笑着说，你当然可以，现在你已经是半个大夫了，将来我在前线杀敌，有你在后方医治伤兵，我自可安心。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现在，他不过是将孟先生生前向药王谷举荐他的事告诉吾名——时隔半年，终于收到药王亲笔回信，允他随时前往求学。

明媚的笑容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迅速凋零。这反应令有方诧异，似乎也令吾名自己吃了一惊。一种茫然的光芒闪烁在那双稚嫩而又锐利的眼睛里。

“药王谷……”吾名似问非问地说，“那是什么鬼地方？”

一轮明月，弯弯地悬在半空。有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小狗，狗儿咧着嘴，朝他傻笑。他却莫名感到疲惫，甚至有些厌烦，吾名忽冷忽热的态度，阴晴不定的言语，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

“药王谷在……”

他正要回答，吾名却突然打断：“何时动身？”

有方抿了抿唇：“下周。正好有进京的商队……”

话音未落，吾名猛地推来。他踉跄后退，跌坐进水里。

雪球被吾名的命令给弄糊涂了。它回头望望吾名，又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珠里满是犹豫。

“雪球，走！”吾名不再看他，兀自扔下命令，转身离去。

吃人嘴短的雪球终究是屈服了。它不舍地摇着尾巴，三步一回头，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清浅的泉水边，只留下他一人。夜风拂过，草叶沙沙，身上渐生凉意。不知为何，握着那只木雕小狗，他迟迟未动，任由掬着月光的水波温柔地拍打在身上。

看看今晚的月亮吧，他对自己说。这泉水，这戈壁，这夏夜，记住它们吧。

当他终于起身，踏上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沙岸时，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站立在几簇芦苇旁。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回去吧，修理。”那人轻声说，“这不是你该逗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