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模糊。当视线清晰时,天地骤然变色。艳阳和蓝天消失了,修理发现自己正在疯狂地奔跑——准确地说,是□□的白马在向前狂奔。
身后,一种奇异的轰鸣,仿佛大地在怒吼。他回头一瞥,险些骇得坠下马去。
一堵墙,横亘在天地间,由黄沙组成,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压来。
方才还能望见的清澜城轮廓已被彻底吞噬。马儿四蹄如飞,不安地打着响鼻,显然也感知到了危险。
修理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震撼、兴奋、恐惧,还有懊悔。与他不同,自幼生长在西北大地上的谢有方已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只顾着采挖草药,他竟忽略了春日戈壁上天气的骤变。
“呜——”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突然从侧方传来。几道灰影在翻滚的风沙中时隐时现,以包抄之势,向他迅速靠近。
是狼群!
前方骤然出现一片阴影,白马惊嘶立起。有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甩下马背。右脚踝传来钻心剧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受惊的白马调转方向,消失在滚滚黄沙之中。
狂风将尘沙扭做长鞭,无情抽打着它所能触及的一切。
挣扎着,有方爬进树丛。一丛丛高大的红柳,它们在风中摇摆,一次次弯腰,又一次次挺起,将他悄然护在自己的怀抱。
背上的药篓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所幸锄头仍牢牢绑在身上。狼群的嚎叫随风送来,似乎被白马吸引走了。有方掩住口鼻,蜷缩起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渐渐平息。天色稍明,一缕幽蓝的天光刺入昏黄的穹顶。
有方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脚踝,那里肿得老高,稍微一动就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暗自心惊,此处距离城池还有六七里,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天黑都赶不回去。
不知道那匹小白马怎么样了,有没有逃脱狼群的追捕?
“沙沙——”一阵轻微的响动突然传来。
有方浑身一僵,抬头望去。
两匹、不,三匹——至少——他能看见五只暗黄色的眼睛,像某种带毒的果实,悬挂在红柳枝头。正对他的那匹狼最为骇人,左眼只剩一个空洞的疤痕,另一只眼睛却迸射出锐利的凶光。
有方握紧锄头,慢慢站起身来。晦暗之中,铁器泛着淡淡冷光。那是陆鸣沙命人专门为他打造的药锄。锄杠是柘木做的,坚硬如石,刀片似弯月,侧面开了锋,能轻易割断臂粗的根茎。
有方屏住呼吸。
僵持片刻,左侧的灰狼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扑来。茂密的枝条多少阻碍了它的动作,有方抓住时机,用力挥出锄头。
“砰”地一声闷响,那畜生被击中眉心,哀鸣着滚落一旁。
右侧的狼伺机偷袭。有方反应极快,反手一抡,寒光划出滚圆,带起一蓬血花。由于用力过猛,锄头深深嵌入砂砾之中,震得他虎口发麻。就在他奋力想要拔出锄头时,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有方只觉背后汗毛直竖,他猛地向侧面闪避,一股腥风擦过脸颊,在那颗琥珀色的眼睛里,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刚才还在身前的独眼狼不知何时竟绕到了身后,要不是他及时躲闪,又恰好背靠一株粗壮的红柳,怕是已被一口咬破了咽喉。
脚上的剧痛让他踉跄着跌进红柳丛中,尖锐的枝条划过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有方拼命扑向刚才脱手的药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已折返回来。
难道……
他绝望得颤抖起来。
“呜——汪汪!”
突然,远处传来声声狗吠。
他认得那天籁似的叫声——是雪球!
独眼狼压低身子,再次扑来。有方就地一滚,本能地挥动刚刚拔出的锄头。刀刃与狼牙相撞,咬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汪!汪汪!”
箭一般,黑犬冲进他的视野,一口咬住独眼狼的后腿。
“滚开!”几乎在同一时刻,清亮的童声刺破风沙,让他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
空中传来声声爆响。吾名挥动着套马索,一下下用力抽打。
雪球与独眼狼撕咬成一团。那匹狼比成年的黑犬还要大上一圈,但雪球毫不畏惧,凶猛地啃咬着对手,狼嘴两侧灰白的皮毛上很快染上了血迹。
吾名策马冲到红柳丛前,一鞭子抽得黄沙爆起。
“发什么呆?快上来!”他厉声喝道。
有方忍痛跃起,在雪球与灰狼的闷吼声中,被艰难拽上了马背。
“雪球,走!”吾名一边扯紧缰绳,一边大喊。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三匹灰狼从沙幕中窜了出来。
吾名没有丝毫犹豫,催马疾行。
三匹狼中为首的那头体型惊人,堪比小牛犊,比独眼狼还要高大雄健。当枣红马与它擦身而过时,这匹巨狼居然不退反进,猛地调转身子,如离弦之箭,一口咬住了马儿的后臀。
马儿痛嘶着,并未放慢脚步,依旧如疾风般奋蹄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