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虽然刚满十岁,但常年习武,身上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头。他一点也没显出慌乱的样子,用尚且稚嫩却坚定的身躯,为身后人遮挡着风沙。
有方一只手抱着他的腰杆,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锄头,不断向后挥击。经过数次尝试,锄杠终于砸在狼背上,迫使那畜生松开了血淋淋的大嘴。
“小心左边!”吾名突然警告道。
有方急忙转头,只见另一匹灰狼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马腹,距离他的小腿不过丈许。他不得不暂时松开吾名,将锄头换到左手。眼看森白獠牙近在咫尺,他一击未中,身形一晃,差点掉下马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长鞭如游蛇闪动,卷住狼的一条前腿,将其拽翻在地。
被迫改变方向的他们,似乎离城池越来越远了。前方出现一小片枯死的胡杨,扭曲的影子宛若沙暴遗留下的魅影。枣红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然已快到极限。
狼群依旧紧追不舍。它们是耐力超群的捕手。再这样下去,谁也逃不掉。
咬咬牙,有方突然松开环抱着吾名的手。
“谢有方?!”吾名惊觉腰间一空,猛地回头,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空荡的风沙。
有方重重摔落在地,在粗粝的砂石上滚出老远。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他居然没有摔断脖子。强忍周身剧痛,他抓起掉落的药锄,一瘸一拐地朝最近的胡杨树奔去。
“来啊!”他声嘶力竭地吼着,“来追我啊!”
狼群本已跟着吾名跑出老远,此时果然被吸引,纷纷调头追来。
吾名怒骂一声,勒马回转。
“走啊!”有方回头朝他挥舞锄头,“快走——”
这时,远处再次响起熟悉的犬吠。雪球赶了上来,撞进狼群,一口咬住其中一匹狼的尾巴。一犬一狼滚进黄沙,翻搅在一起。
狼的阵型被打乱了。有方趁机扑到胡杨树下,手脚并用地顺着笔直的树干往上爬。受伤的左脚使不上力气,好几次都险些滑落下来。头狼抓住机会,一个腾跃,獠牙“嗤”地撕开他后背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坚持住!”吾名策马冲到树下,绕着树干转圈,手中的套马索不断抽打,为有方争取时间。
终于攀上粗壮的树杈,眼看着狼群逐渐围拢过来,封住了吾名的退路,有方焦急地呼唤道:“雪球!雪球!”
黑犬听见他的声音,甩开缠斗的恶狼,不顾一切地奔来。
那原本油亮的黑毛上满是沙土,尤其胸前一片,黄的沙,混杂着刺目的红。它奔跑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不知哪里受了伤,却一步也没有停下。
有方心痛得无以复加,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任由滚烫的液体流出来。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亲眼目睹雪球的母亲被人宰杀分食,然后,他将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犬揣在怀里,来到陆家,他和它,才得以活下来。
雪球是跟在吾名身边长大的。一开始,他也以为吾名只是小孩心性,养几日便烦了。没想到,吾名日日将雪球带在身边,同吃同睡,形影不离。不知不觉间,在他都并未察觉到的时候,当初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狗已成长为如此勇猛的猎犬,像个真正的战士了。
吾名忽然俯身在枣红马耳边说了什么,又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通人性的马儿长嘶一声,在吾名纵身跃下的同时,头也不回地朝着清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吾名,你做什么?!”有方在树上大惊失色。
吾名没有回答。
长鞭甩动,每一记都对准那匹高大的头狼。其他灰狼徘徊在侧,不敢贸然上前。但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声脆响,那条长长的套马索竟断成两截——也许是被锋利的石头割断的——只剩一小段仍握在吾名手里。
“该死!”吾名迅速后退,抄起有方掉落在树旁的药锄。
雪球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它很聪明,并未攻击任何一匹狼,而是挡在吾名身前,浑身毛发炸起,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态。
“吾名……”有方从树上小声呼唤,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怎么办?”
“得先把雪球弄上树去。”吾名头也不抬地回答,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雪球……雪球……”有方趴在树枝上,焦躁地喃喃自语,忽然,他想到什么,低头对吾名喊道,“套马索……给我……”
吾名立即会意,手臂一扬,将断掉的绳索一端抛向树上。
有方刚接住绳子,头狼就突然朝吾名猛扑过来。吾名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胡杨树干,锄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另一匹狼想从侧面偷袭,雪球猛冲过去,咬住对方耳朵!灰狼吃痛转身,雪球立即松口,撤回吾名身边。
一来一回,狼群被彻底激怒。在头狼的一声长嗥下,它们调转目标,开始围攻黑犬。
吾名抓住机会,将锄头朝狼群掷去,然后迅速往树上爬去。有方探出半个身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拉了上去。
雪球已被狼群团团围住。吾名来不及喘息,将有方重新系好活结的绳索握在手中,疯狂地甩动起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口哨,雪球后腿猛地一蹬,高高跃起身来。吾名大吼一声,绳索随之掷出,穿过雪球的脑袋,往它腰间一缠。
“拉!!”
有方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将雪球拉上树的。当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时,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刚才要不是雪球在最后关头一口叼住了吾名的衣带,吾名差点就掉下去了。
现在,他们汗涔涔地躺在一起——在一根粗壮虬结的胡杨枝头——雪球挤在两人中间,湿冷的鼻头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树下,狼群在呜咽。吾名的体温与雪球的鼻息,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