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
“谢有方!”
“谢、有、方——”
修理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好不容易睡着,哪儿来的小屁孩扰人清梦?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该不会在值班室睡着了吧?这是谁家的孩子?谢有方又是谁?
“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喊雪球亲你咯?”
修理想要睁眼,眼皮却沉重得不得了,脑袋也昏昏沉沉。
我这是病了?他暗自思忖。
“哼哧哼哧”的呼气声靠近他的脸,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舔上了他的下巴。
修理终于睁开双眼。
两张脸紧挨着,近在咫尺。一张毛茸茸、黑乎乎;另一张,粉雕玉琢,一对明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修理想起来了。这个小男孩,是曾在梦中出现过的小吾名。而这只通体漆黑、根本瞧不出鼻子眼睛的小狗,居然有了名字,叫“雪球”。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这大清早的,你怎么又来了。”
小吾名回头看了眼身后,又立即回过头来。他呵出的热气喷在修理脸上:“王嬷嬷,不是你叫我隔日再来的吗?怎么他还是这副样子?”
被唤做“王嬷嬷”的老妇人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修理的额头:“烧总算是退了些。小祖宗,天还没大亮,你自己玩去,让他多睡会儿。”
小吾名皱起小脸:“身子怎么这么差?我都好一星期了,你还起不来床。”眼珠一转,他又稚声稚气地埋怨道,“该不会是装病偷懒吧?”
旁边的小黑狗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往修理脸上舔了一口。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冷冷地响起:要不是你那天晚上偷偷跑来,非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不说,又踢又踹的,我哪会病得这么重?
脑袋热乎乎的,全身像被碾过一般,想动也动不了,修理终究还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小吾名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只依稀听见他嘱咐雪球留下,好好守着他。
再次睁开眼,修理是被“刷刷”的练刀声和“汪汪”的狗吠声吵醒的。
屋子里生着炭火。天色像是深蓝的海,在窗棂上印下一点薄光。
他感觉身子轻盈了些,终于能坐起身来。
喝光桌上杯中的凉水,修理推开房门。
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中,没有灯火,只有满目雪色。
雪地中,一个小小的人儿正手持木刀,舞得虎虎生风。束发的红绳就像一簇火苗,在雪色中跳动。
小黑狗“汪汪”直叫,甩着尾巴,欢快地跳来跳去。
一套刀法练完,小吾名终于发现了他,兴冲冲收了刀跑过来,在台阶下仰起脸望着他笑:“怎么样,帅气吧?”
此时的修理,灵魂被困在这具羸弱的身体里,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由不得自己。他弯腰抱起扑到脚边的小黑狗,抚了抚它的皮毛。才几日不见,这小家伙便已长大一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小吾名见他迟迟不语,很快耐不住性子,嘀咕道:“不会是烧傻了吧?”
修理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童:“你叫它……什么?”
“啥?”小吾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雪球’?”
“雪球?”
“对呀,我叫它雪球。它可真聪明。怎么,它已经有名字了?”
修理摇摇头,把小狗放回地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子。
画面忽然模糊,再次清晰时,院子里又响起了“刷刷”的破风声,夹杂着狗儿的吠叫。
修理轻叹一声,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望着雪地上练刀的人影。
吾名才五岁,那木刀与陆鸣沙腰间悬挂的雁翎刀一般长短,立起来几乎与他一样高。可在他手中,刀势竟行云流水,每一式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难道这么小的孩子,也和他爹一样,恪守着军中规矩,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习武么?
修理身体里的这个孩童只有八岁,却已有了和他一样的毛病——睡不着。小小的谢有方过早地经历了战火与死亡,每当闭上眼,那些可怖的画面就像幽灵一般,追着他不放。他只能睁着眼,捱过一个又一个孤零零的长夜。
这个孩子承受的巨大的痛苦,修理感同身受,同时,他也感到深深的疑惑,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吾名收刀,转头望来。晨光中,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眉目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修理心头蓦地一软,又或者,这份情感属于八岁的谢有方。那句“你能不能去别处”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画面如涟漪轻晃,转眼,面前出现一张圆桌,摆着几碟清简的饭菜。
“连日落雪,饭菜粗简了些。”陆鸣沙夹了块腊羊肉放到有方碗里,“你正在长身子,多吃点。”
“爹!我呢?”小吾名瞪圆眼,嘟着嘴,“我也正长身子呢!”
陆鸣沙恍若未闻,继续道:“孟先生今日同我说,你不仅识得百草,竟还看出他方子里的一处错漏,让他惊叹不已。他让我问你,可愿做他的学生?”
有方眼睛一亮:“先生当真……愿收我为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