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能有假?”陆鸣沙笑道,“你若愿意,便拜他为师。往后出入军中医帐,不必再通传。”
吾名竖起耳朵听着,正欲插话,忽然咬到嘴唇,疼得倒抽凉气。
陆夫人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过去:“总不肯吃菜,嘴里又起疮了不是?”
吾名悄悄把菜叶拨到碗边,舔了舔伤口:“娘,疼——”
有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肿起的嘴角,搁下筷子轻声道:“先父留有治疗口疮的验方,待用过饭,我去找孟先生,请他老人家斟酌。吾名年幼,用药当温和些。”
陆鸣沙赞许地点点头,一转头,见吾名正冲着有方挤眉弄眼,顿时沉声道:“不过只比你年长一点,看看有方,再看看你……”
“娘,爹又说我!他可是足足比我长了三岁!还有,那些药汁苦死了,打死我也不喝!”
“吾名!”陆夫人冷下脸,“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吾名撇撇嘴,猛地起身朝院外吹了声口哨。不消片刻,一只半大的黑狗窜进屋来,乌黑的鼻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屠二约我踢马球呢!”吾名伸手从盘中抓了块肥美的腊肉,扬手一抛,“雪球,接着!”
雪球高高跃起,一张嘴,精准地叼住肉块。门帘晃动,一人一狗转眼消失。
画面再次模糊。
烈日将校场上的黄沙烤得滚烫。屠二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背肌上汗珠闪烁。一个利落的过肩摔,他将吾名撂倒在地,赢得一片喝彩。
吾名在沙地里拧身,扭头啐出一口沙子。虽是将门独子,他却与这屠户家的少年自幼厮混,从不论什么尊卑贵贱。
“认不认输?”屠二膝盖压住吾名后心,得意地笑道。他比吾名只大半岁,身形却魁梧得多,是个天生的健将。
吾名冷哼一声,突然停止挣扎,胡乱点了下头。
眼看他求饶,屠二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不料寒光一闪,一柄寸许长的匕首已抵在他喉间。
“我何时说我输了?”吾名翻身扑倒屠二,笑出一口白牙。
“你……”屠二瞪大眼睛。
“战场上……”吾名手腕轻转,匕首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光,“认输,就是死路一条!”
屠二愣怔回神,忽地放声大笑:“好你个陆小将军!这招我记下了!”
两人拍打身上的沙土时,屠二突然用手肘戳了下吾名:“喂,你哥怎么跟个小娘子似的?成天抱着本书,怕不是连刀都不敢摸?”
吾名并不言语,微微侧头,随屠二目光望去。
十一岁的谢有方,像春日的柳,青葱、挺秀。他挽着干干净净的袖子,立在榆树荫下,全然不被周遭喧哗打扰,沉浸在一页书的世界里。
“说了多少次,他不是我哥。”吾名眼神一黯,收回视线,幽幽道,“还有……谁说他不敢摸刀的?”
“哦?”屠二奇道,“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有什么稀奇?我见过就行了。”
“看不出来啊。”屠二眨眨眼,“那他使的是什么刀?雁翎刀?朴刀?总不会是□□吧?”
吾名笑笑,朝屠二勾勾手指。
屠二满脸惊奇地凑过去。
“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吾名压低声音,在屠二耳边一字一顿道,“菜、刀。没想到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狡黠的眼神,顽皮的笑容,这一刻,卸下凌厉杀气,他倒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了。
笑声惊动了场边的谢有方。他抬起头,树荫一晃,恰落了片阳光在他脸上。像只猫儿似的,他眯起眼睛。
四目相对,吾名倏地收起笑容,一把勾住还在琢磨“菜刀”二字的屠二:“走,喝水去。”
看来,“自己”与这位将军府的小少爷,好像相处得不怎么样。
修理重新低下头。
膝头上的医书很旧了,泛着黄,散发着浓浓墨香。空白处写着许多龙飞凤舞的批注。谢有方轻轻抚过那些狂放的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停顿、默记。
那份超乎年龄的专注与认真,让修理暗暗吃惊。
突然,一阵喧哗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屠二不停捶打胸脯,脸涨得通红。吾名在一旁徒劳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脸少见的惊慌失措。围观的少年们乱作一团,都不知该怎么办。
书卷落地。有方箭步上前冲开人群,一把将屠二推倒在地。
“你做什么?!”吾名叫道。
有方没有回答。他提膝抵在屠二背上,拉住他的双手,用力往上提。接连好几下,终于,屠二干呕一声,半块糕饼从口中飞出。
闻讯赶来的教头拨开人群:“怎么回事?”
“……噎、噎着了……”屠二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多亏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有些发蒙。吾名瞪圆的眸子还没恢复原状,他呆呆追寻着谢有方——那素来安静的身影正往人群外退去,好像一刻也不愿留在众人的视线中。
又一次,两人视线相交。
不认识他似的,谢有方移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