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志留下的东西太少了……这个号码,好歹是他用过的。”
修理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晓志曾向修理提起过他的两个姐姐。特别是大姐,从小到大,尤为照顾他。他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也是父母期盼已久的男孩。贫困的家境,供养不起三个孩子读书,于是,大姐只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去了。
大学时,晓志不仅在学校食堂擦桌子洗碗,勤工俭学,还兼职了两份家教。他知道自己的学费是大姐出的,而其中每一分,都是姐姐一个人在工厂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大一那年,晓志拿到了人生第一笔稿费。虽然只有一百块钱,但他一分没留,全给了大姐。他曾骄傲地说,以后要成为一名作家,给大姐买房子,让她过上好的生活。
可以想象,即将从重点大学毕业的儿子骤然离世,这一噩耗,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家中唯一一个男孩身上的父母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晓志从小就懂事……我不怪他,只恨爸妈偏心。他们拿到赔偿金时,我只觉得,那是用弟弟的命换来的……
“我现在懂了。”大姐轻声说,“他们对他,那也不叫爱。有时候我会想,晓志离开了我们这样的家庭,会不会……也是一种解脱呢?”
修理沉默着,久久无言。
“对了……”大姐犹疑着,“你和晓志在大学时,关系很好吗?”
“我们是朋友。”修理说,“不同专业,但一起上过选修课。”
“你是不是……学医的?”
“是。”
大姐的声音明亮了些:“晓志说过,他认识一个学医的朋友,人很好,帮了他很多。原来是你。”
修理感到一阵惭愧:“我没做什么……”
“谢谢你。”大姐诚恳地说,“那个,请问……你和晓志……”
“什么?”
“你们谈过恋爱吗?”
修理十分惊讶:“没有,我们只是朋友。晓志说过什么吗?”
“不是……”大姐急忙解释,“晓志去世半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恋爱了,神神秘秘的。我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结果他问我:’姐,如果我将来不结婚,也不生孩子,你能接受吗?’我当时回答他说,爸妈肯定接受不了,他们还等着抱孙子呢……”
望着广场上白晃晃的日光,修理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我、我怎么能那么说呢……后来整理遗物时,我才看到他写的那些小说……那时,我才明白……我怎么这么迟钝,怎么没早点想到……”
“那之后呢?他还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恋爱的事?”
大姐沉默了许久:“本来想着见了面,再好好跟他聊聊,谁知那年春节他没回家。后来校方告诉我们,情况根本不是晓志说的那样,根本没什么实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回家,他一定是对我这个姐姐很失望……”
“不。”这一次,修理轻声打断道,“晓志他绝不会那么想的。”
回到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坐回位子上,有好一阵,修理什么也看不进去。
那个年代流行写博客,晓志也不例外。他在博客上更新的大多是影评,即便有几篇小说,也并非同性题材。他很少将内心袒露在文字里——又或者,那些最真实的情感,只记录在了他自己才能放心阅读的地方。
修理没有读过那些小说。但他很清楚,晓志和他一样。他们都没有太多朋友。他们踟蹰、挣扎,同样,渴望着爱。他能读懂对方眼里的那种孤独,却什么都没做。
作为朋友,他什么都没做。
下午四点,修理走进医院大门。急诊科离大门不远,这短短二三十米的路程,不分昼夜,川流不息。
迎面而来的人流之中,修理看见了小湉。
她身后黏着个狗皮膏药似的男人,脑袋几乎都贴到她肩膀上了。小湉将手臂护在身前,快步疾行,明显不想理会。
修理径直朝他们走去。
“修医生!”小湉如见救星。
修理目光锁定那个满脸堆笑的男人:“怎么了?”
“认识啊?”男人裂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烟牙,“我跟小湉护士谈点事……私事。”
“是吗?”修理冷冷问道,转向小湉。
小湉猛地摇头:“我和他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她往修理身后缩了半步,“请你别再来找我了!”
男人挑起眉毛:“误会了,小姑娘。我不是来找你,是身体不舒服,要来输液呀。整个急诊科,就数你技术最好。”
小湉厌恶地侧身避了避:“你不舒服就去挂号找医生,别来烦我!”
“你这不是下班了嘛,”男人眯起眼,嘴里喷出腐败的臭气,“正好,我送你去地铁站……”
“这位先生,”修理拿出手机,“需要我帮你挂号吗?还是打110,等警察来?”
男人神色一僵,但很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哎哟,这么凶?我又没犯法……”他瞥了眼修理,嘴一歪,“算了,没心情,走了。”
修理横跨一步,挡住他去路:“这里到处都有监控,如果你再来骚扰她,我会立刻报警。”
男人阴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他把手伸进后背,一边挠着,一边慢悠悠地晃向医院大门。
修理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它完全被人群吞没。
“多久了?”修理回头,看见小湉眼底淡淡的青黑。
“两三个星期……”小湉双手攥着挎包带子,没有看修理,“只要我上班,特别是夜班,经常都会碰到他。”
“告诉护士长了吗?”
“说了也没用,”小湉苦笑,“他又没真做什么……上次我也拿报警威胁他,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投诉我服务态度差……”
修理点开通讯录,截了张图,发到小湉微信:“这是我们辖区派出所的张警官,你见过的。他的号码,你存一下吧,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他。”
小湉微垂着头,操作手机,半晌,轻轻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