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在他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伤口有点深,修理看了两眼,随手拿起一张创可贴,撕开:“来,我帮你……”
话没说完,吾名却像是被烫到似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让两人都愣住了。
“我……”
修理没等他说话,将创可贴放在桌上:“你自己贴吧。”
创可贴是向风去年送的。整整一大盒,全是卡通图案。吾名拿起那张印着几朵小花的蓝色创可贴,看了又看,有些为难的样子。
“家里只有这个。”修理解释道。这样的图案,吾名觉得幼稚,也正常。
“嗯?”吾名却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他的注视下,将创可贴往手指上胡乱一缠。
修理看不下去,直接抓过他的手。
这次,吾名没躲。
把粘得一塌糊涂的创可贴撕下来,修理起身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
“先吃吧。”他坐回桌前,“等洗完澡再贴,不然又要弄湿。”
两人安静地吃面。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泡面,修理却吃得特别香。
吃到一半,吾名突然开口:“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他问这话的语气不算好。修理忍不住侧目,只见吾名低着头,眼睛盯着面碗,机械地咀嚼着。
修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忽然想起,与吾名的初次相遇,正是在宋彦泽的婚宴上。原来,在那十万分之四的概率里,竟有宋彦泽的一份功劳。
听完修理的讲述,吾名皱起眉:“佟晓志,就是冰箱上照片里的那个男孩?”
“嗯。”修理说,“我答应和他吃饭,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修理摇摇头。
宋彦泽和晓志,就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家境优渥,一个出身贫寒;一个风流倜傥,一个谨小慎微。除了对电影的热爱,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点。宋彦泽那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在晓志眼里,修理曾看到过对宋彦泽的渴慕,但更多的,是难以掩藏的怯懦与自卑。
正因如此,当听说宋彦泽将晓志招进剧组,带他参与纪录片的工作时,修理心中对这位纨绔子弟的印象,才不由得改观了几分。
他们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直到去年夏天,宋彦泽的工作室为学校百年校庆拍摄宣传片,作为医学院毕业生的修理参与了部分工作,两人才渐渐熟络起来。
后来,一次十分偶然的机会,修理在视频通话中敏锐地察觉到宋彦泽未婚妻的祖母有脑梗前兆,当即坚持送医,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悲剧。
也因此,原本不太可能受邀的他,出现在了婚宴的主宾席上。
修理一直以为宋彦泽是真心把晓志当朋友的,可今晚对方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禁怀疑起来。
那么之前宋彦泽对晓志之死表现出的伤痛和关切,又算什么呢?
“那你呢?”修理的目光扫过吾名身上雪白的衬衫,“你这身打扮……”
“借的。”
“借的?”
“原先穿的……弄脏了。”
“刚才那两位……是你的朋友?”
“……嗯。”
“你们不是刚到吗?”修理有些不解,“怎么……”
“本来就不想去。”吾名淡淡道,“不如和你一起回来。”
沉默。
修理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凉水。
空气里有什么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站起身。吾名也立刻跟着站起。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去洗澡。”吾名说,“碗我来洗。”
“你手上有伤,还是我来。”
“我来。”吾名不由分说,抢先抄起碗筷。
修理跟到厨房,静静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退了出去,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
有些事,一个人做和两个人做,感受竟如此不同。一起分食一锅泡面,一起看一场电影,一起做着这样那样的日常——这些琐碎而平凡、融汇成生命长河的点滴,正是修理三十年来,最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修理打开冷水。身上的燥热渐渐消退,他的心也在慢慢变凉。
吾名的态度再清楚不过。可以自然地相处,但不喜欢过多的触碰。吾名对他,只是一种朋友间的亲近,如同他与向风那般。
修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爱情面前,性别或许不是最残酷的阻碍,却是最难跨越的一道鸿沟。
冰凉的水流中,他握紧了拳头。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笨拙的少年。他竟不舍得吃那盒巧克力,上班途中特意去便利店新买了一盒,将吾名送的那份,锁进了科室的柜子里。
真是可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