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依然原封不动地立在茶几上。水杯洗净了,放在厨房里。沙发上的那张薄毯,也被叠得整整齐齐。
吾名为他留了一盏餐厅的吊灯。正是那点灯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了夜行人的眼睛里。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夜行人,正穿过高楼环伺下寂寥的街道,推开了一扇隐藏在高档商厦一隅的玻璃木门。
明亮的光线,充盈在用玻璃隔开的宽敞的后厨里。清一色洁净照人的不锈钢器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对吾名来说,置身其间,仿佛回到了天庭。
“啸天。”
“哟,吾名。”
隔着巨大的不锈钢台面,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合身的衬衫、马甲,系着围裙——围裙正面,一条黑色中华田园犬咧开大嘴,开心地吐着舌头——正单手举着一只面粉筛,像制作什么了不得的工艺品似的,匀速朝桌面洒下一层白花花的面粉。
“喂,想试试吗?”
“不了。”
“和以前一样,一点也不可爱啊!”啸天放下筛子,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吾名简短地回答。
“不要着急嘛。为了躲你,那只笨猫已经用过了隐身符。天庭上次派发的那批,也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偷工减料,用不了几次就会失灵。等符咒失灵,它自然无处遁形。说起来,他们让你下来抓猫,却没给你什么法宝吗?”
吾名摇头。
啸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越来越小气了。我还想着借来用用呢。”
他卷好袖子,开始优雅地揉搓起面团。
“手怎么回事?”
“小伤,不碍事。”
“我是问你怎么弄的,”啸天动作不停,“和那个医生有关?”
吾名的沉默给了对方答案。
“长缨似乎在故意引你接近他。”啸天掀了掀眼皮,“当心点。”
吾名抬起左手,随意看了两眼:“我暂未发现他有什么问题。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他也并不认识长缨。只是,长缨数次出现在他附近,很难说是巧合。”
啸天沉思了片刻:“你上次下界,是什么时候来着?”
“三百年前。”
“三百年,这么久了……沧海桑田,人世已完全变了样。既然来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体验一番。”
吾名倚着冰凉的柜门,沉默着。他的目光虽然追随着啸天的动作,却渐渐游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受伤的滋味了。这里的一切,包括外面那喧嚣的世界,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然而,身体上的感触却如此真实——即使身为神官,他的□□也会受到凡间的影响。他会饿、会困、会冷、会疼。
差一点,那块玻璃就把他的手割断了。他只是一介小小神官,不得使用法力伤害凡人,否则,必遭天谴。然而那时,那块玻璃即使砸下去,刺穿一个人的心脏,也与他毫无干系。可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一刹那,做出了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下那个混混的性命。一个坏人从这世上消失,不是更好吗?
但或许,人间的事情,就该交给人间的规则。
他终究是个“局外人”——他在这里,没有归处。
啸天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将面团揉搓成形,一一排列在台面上。
“有时间帮我做几个任务,把你买手机的钱先还了。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你总得存点香火吧,回去该孝敬谁就老老实实地孝敬,不然,你准备一直守着南天门?”
“守南天门挺好。”吾名淡淡道,“清净。”
“你啊。”啸天瞪他一眼,用下巴示意他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只小卷轴,“这是《下界章程》的补充版,上次忘了给你。这些无用的东西,在哪儿都少不了。规矩你懂的,看完按个手印,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好。”
“等通知吧。其余时间,自己看着办。”
吾名将卷轴拿在手中把玩,仍然站在原地。
啸天:“还有事?”
吾名:“……你能教教我,微信怎么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