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第二,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急诊科工作的?”
吾名垂下眼睫,看着因包扎而不得不一直平放在腿上的左手。他似乎不太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的样子。”吾名抬起眼,“墙上贴着你们的照片。”
他的话,点到即止。修理宕机了几秒,大脑才缓慢地处理完这简短句子里所蕴含的信息。
每个科室外面的墙上,的确都贴有医护人员的简介和照片。然而,那么多科室,那么多照片,这个人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在那么多人里,仅仅靠一面之缘,就找到了他?
站在餐桌旁,望着沙发上的男人,修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占了“居高”的优势,反而,隔着几平方米暖溶溶的光线,似乎被那视线烫着,微微红了脸。
他自言自语般“哦”了一声,转身进了餐厅隔壁的小书房。
就这样将客人独自留在客厅是极不礼貌的。深深吸了口气,修理走到窗边,拿上那只装着苹果手机的牛皮纸袋。
经过书柜时,他在玻璃柜门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尽管暗沉沉的倒影里一点也看不出脸色的变化,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端详片刻。
上次脸红是什么时候,他根本记不得了。很可能要追溯到小学时被老师选上台,表演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窗外飘进微凉的雨气。
原来,又下雨了。
修理折返回去,关上窗户,走出书房,将纸袋放在吾名面前:“请拿回去。”
吾名的目光追随着他:“你的问题问完了?”
“猫找到了吗?”修理不看他,“你的猫。”
“不是我的猫,是一个……”吾名稍作停顿,“长辈的。”
“你……”
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实在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
修理拿起电视遥控器,塞进吾名手里:“听医生的话,准没错。下雨了,家里只有一把伞。困了你就去客房睡觉。等我回来。”
他以为吾名会坚持自己的想法,说不用了,我现在就走,谢谢,再见。然而这一次,他竟然猜错了。
吾名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随他一同走到玄关。
在修理弯腰穿鞋的时候,吾名忽然问道:“修医生,你就这么放心把我留在家里?”
“嗯?”修理认真系着鞋带,没仔细听。
“你对我并不十分了解吧?”
修理头也不抬:“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都敢跟我回来,我还不敢把你留下吗?”
吾名没再说话。他的影子从身后落在修理的影子上,静静地。
修理起身,影子分开。
他推开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到了楼下,忍不住抬头望去。五楼那几间属于自己的窗户里,漏出温暖的灯光。
心脏微微悸动,像是在下雨,又忽而雨过天晴。
在清创室门口,修理见到了许山川。
一见到他,许山川便热情地招呼:“来来来,修医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所新来的,张小龙。小龙,修医生,急诊科的年轻骨干。”
“你好。”张小龙看着修理,公事公办地问,“你报的警?”
“是的。”
果然不出修理所料,姑娘确实是宫外孕,因严重耽误治疗,导致输卵管破裂,大出血休克,一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便推进了抢救室。
而黑衬衫和花臂男,则因被压在建筑垃圾下,身上多处受伤,也被送进了医院。至于瘦子,看样子是丢下同伴,跑了。
为了不打扰急诊科的正常工作,许山川跟清创室里的同事打过招呼,带着张小龙和修理走到急诊科大门外,找了个遮雨又安静的角落。
“修医生,具体怎么回事,麻烦你先跟我们大概说一下吧。”
修理点点头,将事情从那天深夜黑衬衫带女孩来看病却匆匆离开,讲到他在修手机的铺子前重新遇见了这个人,于是决定跟踪他们。
张小龙的眼睛如钩子:“你说当时只是问了女孩几个问题,什么检查都没做,仅仅只是因为你的怀疑,便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风险?”
修理迎上他的目光:“张警官,我是个医生,对我来说,我的怀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放在病人身上,就有可能是百分之百。没有检查结果的支持,我只能凭经验来推断。当时我的确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想跟过去看看,看看他们住在哪里,能不能遇到那个女孩,做点什么。”
张小龙沉默地听着。他目光中尖锐的部分,仿佛想要剥开一个人的外壳,钻进去,看透里边的一切。
这或许是一个好警察必备的素质,却让修理感到很不舒服。
许山川点了一支烟:“请继续。”
当讲到吾名出场的部分,修理以当时自己紧张为由,有意省略了许多细节。
“在救护车来了之后,这个人就突然消失了?”许山川吐出一口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修医生你为什么没有跟车一起去医院,也没有留在现场,而是回了家?”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修理问住了。他捂着嘴,装作咳嗽了几下,压低声音:“当时,我太紧张了……”
张小龙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关键信息,不由得低头凑近。
“我一紧张就容易肚子疼……”修理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回家……是为了……上厕所……实在……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