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叫住他:“我去,你在这儿守着。”
刚才面对那三个混混时,修理并未感到多么害怕——也许是没有时间去害怕,更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然而此刻,独自站在小楼前,听着楼上姑娘隐约而无措的求救声,他的心脏却再一次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很快,男人拿着钥匙回来了。尽管修理没有计算时间,但他可以确定,男人的速度,绝对比自己回去要快得多。
二楼竟还有一道铁门。在另一个女孩的帮助下,他们进入了小敏的房间。
简陋的房间里,靠窗摆放着一张大床,女孩就面色苍白地躺在上面。
墙边,一排衣架,挂着几件颜色鲜艳、花花绿绿的小裙子。角落里,一只带羽毛的、艳红色的台灯,像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火烈鸟,只是“羽毛”脏兮兮的,显得很廉价。也许是因为不通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唯一一张桌子上,堆满了凌乱的杂物——其中有些东西,让修理瞬间明白了这间“牢笼”的用途。
这两个不知因何沦落为男人赚钱工具的女孩,究竟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夜?修理不忍多想。
穿着单薄的女孩在前方带路。她的背影微微颤抖,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修理并不瘦弱,但背着一个昏迷的姑娘在潮湿昏暗的巷道里疾走,时间一长,还是有些吃力。男人趁他停下来喘气的档口,碰了碰他的胳膊:“我来吧。”
他一路公主抱将姑娘送到了路口。
远远地,修理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等修理向随车前来的医护人员简单交代了姑娘的情况后,他准备招呼男人,让他也跟着上车,赶紧去医院接受治疗。然而一回头,围观的人群中,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修理怔怔站在原地,用力眨了眨汗湿的眼睛,一垂眸,才发现鼻头竟有些酸。他让救护车先走,摁亮手机,一次又一次,拨打男人的电话。
第七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修理的声音冷冰冰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知道自己的手伤成什么样了吗?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要离开?”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男人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手没什么大碍……”
“我管你有没有什么大碍!”修理没等他说完,“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他的失态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但修理毫无所觉。
良久,传来对方低低的声音:“我不去医院。也请你告诉警察,我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你并不认识我。”
修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为什么,他想问。你刚才救了我,救了那个姑娘,甚至,救了一个“罪犯”,你是个好人,做了好事,理应坦坦荡荡,让更多人知道。
“不告诉警察,可以。”话从修理嘴里慢慢蹦出来,“你若坚持不肯去医院,便跟我回家。”
沉默。
男人似又再叹了口气。
终于,修理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他将住址告诉对方,然后在路边扫了辆自行车,急匆匆往家赶。
家里备着一些基础的急救用品,但要处理男人手上的伤,肯定是不够的。经过医院门口的药店,修理进去迅速选购了几样东西:一大瓶碘伏、一包无菌纱布、一盒医用胶布。结账时,他又顺手拿了一瓶生理盐水和一包棉签。
当他回到自家楼下时,男人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了。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爬上五楼。修理掏出钥匙开了门,提着一大包东西先走了进去。男人站在楼道里,等修理开了灯,才迈步跟进来。
修理从鞋柜里挑了一双拖鞋。款式简单、深灰色条纹的布拖鞋,是他特意为秋冬时节到访的客人准备的。蹲下身的时候,他看见男人的鞋头上溅着几滴血迹,已经干了,微微发黑。
前两天刚做了大扫除,屋子里还算干净整洁。修理将沙发上的薄毯堆到一边,径自走向洗手间:“随便坐,我去洗手。”
客厅里的灯全打开了。
不知是否是失血的缘故,男人的皮肤微微发凉。用生理盐水冲洗过伤口后,修理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男人对面。他拿过一只镊子,消了毒,仔细给男人钳伤口里的玻璃渣。
“疼吗?”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修理抬起头。
男人神色如常,两只眸子如静水一般。他缓缓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伤口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修理由衷地松了口气。把人带回家只是权宜之计,他原本打算哪怕用绑的,也要亲自将人绑到医院去。以他的经验判断,流了那么多血,伤口至少得缝上好几针。如今一看,简直喜出望外。
清创完毕,消毒、抹药,再用无菌纱布轻轻包扎好,贴上胶布。
“好了。”
“谢谢。”
“这几天别碰水,记得每天换一次药。”修理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耐心叮嘱,又问,“你之前打过破伤风针吗?”
男人摇头。
“最好还是去医院打一针吧。”修理不死心地劝道。
见男人毫无反应,他只好当自己什么也没说:“那就先观察24小时。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挑,眼波流动,竟闪过一丝笑意。
“修医生……”他凝视着修理,“现在,我是你的病人吗?”